第61章
钟瑜晓写了一个卡号给小姨,小姨收妥,当时就发给了远在Q市的家人,问清数额,性急地打电话催着姨夫现在就转,费尽心思解释了半天。
刘晋雅没有太在意她们的举动,感受到钟瑜晓攥着自己的手渐渐发凉,心疼地搓一搓想帮忙取暖。
从昨晚开始,她便知道钟瑜晓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。小姨帮忙还钱之后,她们之间没了上司下属的身份,没了欠一大笔钱的羁绊,剩下的是同居的恋人关系。
刘晋雅这么一想,倒也生出一点高兴的情绪。
按照小姨的说法,多年前妈妈借出去周转的钱极其重要,数目不小,这笔帐难算,却如小姨所说那样与她无关。
她总算不用天天忧愁怎么不着痕迹地还利息,好好跟钟瑜晓在一起了。
钟瑜晓没放过她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,拿起手机给她发信息,“很开心?”
还了钱就是和钟瑜晓撇清关系了,刘晋雅感觉直接答个“开心”有歧义,仔细考虑之后小心地打上一句话发过去,“我不喜欢我们之间有欠债还钱的关系。”
钟瑜晓回得很快:“好。”
看到钟瑜晓平静的神色,刘晋雅猜出了背后的用意,抿抿唇打字问,“你是为了我收下小姨的钱吗?”
钟瑜晓轻叹,打字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,“我看到你记账了。”
刘晋雅一愣,想起自己在手机记账软件上面单独列出来的类别——“晓晓”,里头全是钟瑜晓给她买的东西,有时是加班之后的夜宵,有时是一时兴起的小蛋糕,有时是周末节日出去她没能抢到付钱的花费。
她看着那个类别的数目越来越多,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。
这是一起相处的点滴,也是她渐渐积累的欠款。
刘晋雅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,钟瑜晓不过是看到某个东西很好看买了一份,当作生活里的小惊喜,她看到精致的小玩意开心不过一瞬,便费心费力地找价格。
她没想过这个举动已经被钟瑜晓看在眼里。
刘晋雅叹气,想着说些什么解释,电话另一头的姨夫忽的爆出一声吼,硬生生喊出了扬声器的效果,“你是不是被骗了!”
她们齐齐望过去,看到的是焦头烂额的小姨在解释,“我没被骗,是想替大姐还钱。”
“大半夜还钱?”姐夫不理解为什么小姨要突然要求转账,还是半信半疑,“多少?”
“八万八。”
“什么!?”姨夫在听到这个数目,更是坚信小姨被骗了,“不可能,大姐怎么会借这么多钱?”
小姨没顾忌钟瑜晓在场,直接说,“大姐嫁的混蛋借的,现在他欠钱跑掉了,高利贷找上门,得赶紧还上才能好好过日子啊!”
听到爸爸的代称变成了混蛋,刘晋雅哪怕赞同,仍是觉着丢人,小心翼翼地打量钟瑜晓的脸色。
钟瑜晓扬起一笑,安慰地抚了抚她的手背。
小姨注意到刘晋雅尴尬的表情,轻咳一声,起身走到旁边去打电话,过了一会儿喜滋滋地回来同钟瑜晓说,“他已经在转了,应该没多久就能到账。”
钟瑜晓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去看大姐吧。”小姨无意在这家小店留太久,“我刚才回来时顺便付了钱,直接走就行。”
喝个茶的功夫就解决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,刘晋雅有点不敢相信,恍惚着跟着走出茶馆,与钟瑜晓并肩跟在小姨身后,慢悠悠地往医院走。
被外头的冷风一吹,她的脑袋清醒不少,经过公车站牌时看到不少上班族在等待回家的公车,明白心里隐隐约约的别扭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刘晋雅也是普通上班族的一员,拿着短期内不会升高的工资,面对医药费以及高利贷的巨款理应愁眉不展。
但她幸运,有小姨和钟瑜晓帮忙。
这次的解决,与之前没什么两样——别人负责出钱,她负责松一口气。
以她的工资,减去日常生活开销,去还八万八不可能是如此迅速的事情。她听着小姨的忽悠,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替自己出钱的事情。
这样对吗?
哪怕有妈妈和小姨说不清的钱财往来,刘晋雅还是没法释怀,不甘心自己一点忙帮不上。
可她一想到自己的工资,这种不甘心变成了心里一根刺。
刘晋雅醒悟了,她现在留恋的Z公司,并不是最优的选择。助理的工资提升空间不高,分公司的人和外边的应聘者削尖脑袋想往总部凑,财务部的人员趋向饱和,她一个资历太浅学历和能力不突出的人,实现调岗的可能微乎其微。
她头一次清晰地看清了现在的形势。
即使钟瑜晓没走,Z公司对她来说也不是一个能长久待下去的好地方。
这是她赖以为生的工作,最该考虑的是发展的前景,而不是钟瑜晓能不能在上班时间陪在她的身边,更不是将来的上司究竟会不会给她好脸色。
刘晋雅想到管雅琴几次投来的不友好的目光,直觉对方更倾向于一个信得过的新人,不会让自己留太久。
她已经看到了离职的未来,心里迷茫,一恍惚走错了道。
“这边。”钟瑜晓伸手拉了一下。
刘晋雅回过神,被钟瑜晓牵着走回正道,还没说话,对上了小姨耐人寻味的探看。
她愣了愣,想要松开钟瑜晓的手,却看小姨已经转过头去,先一步走远。
好像是不再管她们了。
“也好。”刘晋雅叹口气,干脆继续牵着钟瑜晓的手往里走。
钟瑜晓摸着她的手冰冷,一起揣进大衣口袋里,“刚才想什么呢?”
工作的事情,刘晋雅已经习惯于请教钟瑜晓了,不多想就问了出口,“在想我升职加薪的可能性大不大。”
钟瑜晓没说话,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一些。
刘晋雅读出了里头的难以开口,笑了,“我知道不大啦,一个凭着后门才能进入公司的人,工作时间短,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升职加薪。”
“你打算一直做助理吗?”钟瑜晓问了一句。
刘晋雅摇头,“我当时为了早点找到工作,随便投的简历,对未来没有规划。”
说着的时候,她们进了医院,四周吵闹,实在不适合谈这么严肃的话题。刘晋雅同样没想清楚以后的路怎么走,匆匆敷衍了一句“我回去想想”,催着钟瑜晓去赶快到一楼的电梯。
到了病房门前,钟瑜晓自觉地松开她的手,站远一步。
刘晋雅看到这战战兢兢的样子,不由心疼,“不用这么夸张吧,我妈的眼睛不如小姨厉害,可能看到我们搂搂抱抱也只以为是朋友关系好而已。”
钟瑜晓轻哼,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,“要试试吗?”
刘晋雅闭嘴,推开病房门进去。
妈妈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,正和小姨说着什么,笑得开心,见到她更是把褶子都笑出来了,“小雅来啦。”
“妈。”刘晋雅走过去,关心地问,“最近怎么样了?”
“还不错。”妈妈拍了拍肩膀,“这里的伤消肿了。”
刘晋雅探头去看,除了纱布没瞧出任何区别,小姨看她一脸茫然,笑了,“就是随口一说,你还认真起来了。哎,我给你解释,就是快好了的意思!”
“是嘛。”她担忧地看着妈妈一动不动的腿,“能走路吗?”
“能,或许不久后就不用拐杖了。“
刘晋雅时常会想起当初妈妈昏迷的惨状,总把情况看得严重,如今见到妈妈慈眉善目的笑脸总算放了心,“那就好了。”
“小钟。”妈妈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钟瑜晓,热情招呼,“进来坐呀。”
小姨笑容一僵,却也跟着招呼,帮忙拉了张椅子。
钟瑜晓道谢坐下。
自从话说顺溜以后,妈妈没能见到钟瑜晓,这次逮着机会赶紧多关切了几句,“小钟在哪里上班呀?”
刘晋雅心里一咯噔。
虽然她们在同一家公司并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情,但这件事情一开始不说,被人问了才坦白,实在是有些奇怪了。
她想到妈妈和小姨听到真相之后的诧异,不由紧张,紧紧盯着钟瑜晓。
“G公司。”钟瑜晓答的却是她没想过的答案。
刘晋雅愣了愣,片刻后反应过来钟瑜晓说的是将来的公司。
妈妈惊讶,“很厉害的公司啊,工作忙吗?”
“最近不忙。”钟瑜晓挑了长辈喜欢听的话说,“今天来得匆忙,没给您带礼物,真是抱歉了。”
“没事,你来看我,我已经很高兴了。”妈妈似乎挺喜欢钟瑜晓的,看着便露出慈爱的笑容。
刘晋雅起初看着和谐的两人开心,笑到后头竟有一点无奈:要是妈妈知道钟瑜晓和她的关系,会是什么反应呢?还能像现在这样和谐吗?
她出神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,妈妈以为她受了冷落不高兴,转头来关心她,闲聊几句生活上的事情。
四个人凑在一块,即使有个不爱说话的钟瑜晓和不擅长表达的刘晋雅,你一言我一语,聊着聊着就把两小时花光了。妈妈看看时间不迟了,催她们赶紧回家,“上了一天班很累的,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妈,明天是周末。”刘晋雅帮着妈妈倒水,“多陪你一会儿没关系的。
妈妈摇头,小声说,“你不为小钟考虑一下?”
“噢。”刘晋雅瞥一眼乖巧等候的钟瑜晓,想想也是。
挺平常的对话,小姨听着变了味,看她们的眼神古怪,帮着催促,“行了,你们回去吧。”
刘晋雅才拿起包便被小姨带出了病房。
“小钟。”到了走廊,小姨才敢问出口,“你收到钱了吗?”
钟瑜晓不说话,把短信亮给小姨看。
小姨安了心,“这就好。”
“小姨。”刘晋雅多交代了一句,“妈妈那里,我希望您……”
“放心,我什么都不会说。”小姨拍胸口保证。
刘晋雅松口气。
回去的路上,刘晋雅想到那段交代工作的对话,搜索了一下G公司,点进官网之后面对高大上的界面懵了一懵,点到了“人才招聘”的界面,选来选去找到了相关专业,失落地发现自己不符合任何一个岗位的条件。
“在看什么?”钟瑜晓抽空瞥了一眼。
刘晋雅老实答,“G公司的官网。”
钟瑜晓勾起一笑,“愿意去了解了?”
刘晋雅想到自己知道钟瑜晓要离职以来的表现,心虚地点头。
在钟瑜晓说要辞职之后,她就处于一种恐慌的无所适从的状态,对于那时的她来说,钟瑜晓去哪家公司不重要,重要的是什么时候走,能不能带上她,满脑子考虑的是怎么让那个噩梦一般的日子来得更晚一些,对于其他事情倒是不闻不问了。
要不是今天妈妈问起,刘晋雅估计得等到钟瑜晓正式离职才不甘心地面对事实,问一句“你去哪里了”。
“晋雅,我们只是上班见不到面。”钟瑜晓误解了她低头的意思,停下车伸手搂着她。
或许先前跟钟瑜晓聊过职业规划,她看到规模更大的G公司,没有垂头丧气,而是掂量自身实力怎么能够到招聘的门槛。她已经敢想象离开Z公司的未来,不再惴惴不安,开玩笑说,“我知道,我只是查一查你下班回家要多久嘛……”
钟瑜晓一愣,“查到了吗?”
“嗯……不远,”刘晋雅认真答了,“提前半个小时做饭等你就好。”
“说不定你下班比我晚。”
刘晋雅觉得这也是有可能的,叹气,“好吧,你乖乖在家等我,饭就不要做了。”
“哼。”钟瑜晓马上不高兴了,收手坐回去启动车子,用微微昂头的侧脸表达着不满。
刘晋雅看得一阵无奈。
她已经面对自己工作能力差的事实,钟宝宝怎么还没能认清自己的厨艺水平呢。
——
周六早上,小姨的丈夫和儿子搭着清晨的动车来这里玩。小姨想去接他们,人生地不熟,托了刘晋雅帮忙。刘晋雅当然愿意帮自家人,小心地去问钟瑜晓意见。
钟瑜晓不仅答应了,还十分热切地要去买礼物,明明跟小姨约好中午见面,一大早就拉着刘晋雅往商店跑。
礼多人不怪,刘晋雅也想给未曾谋面的姨夫和表弟买点东西,不嫌弃周末的早起,心甘情愿地跟着去。
她知道,姨夫之所以要在这个周末急急忙忙来看小姨,是想看一看让小姨放下一切赶来,轻松用一句话借走八万八存款的“大姐”究竟是什么人。
欠着钱和人情,刘晋雅对待小姨一家是谨小慎微的没出息样子,在礼物上很是豪爽,一下子把年终奖给花光了。
带着礼物,她们开车去接小姨。在小区外等待时,钟瑜晓查看信息,冷不丁说了句,“管雅琴是新的财务部经理。”
“啊?”刘晋雅愣了愣,反应过来了——噢,今天不但是要去接姨夫和表弟的日子,还是内部竞聘正式开始的日子。
对于管雅琴赢得职位的事情,她早有心理准备,不惊讶,“哦”了一声,却觉得心里烦躁不安,没心情对着手机刷新闻了,叹口气望向窗外。
“很失望?”钟瑜晓问。
“也不是。”刘晋雅无力靠在座椅上,“想到会有一段适应期就心烦。”
钟瑜晓没答话,帮着她将卡在安全带打卷的发丝解开。
这个动作太温柔,刘晋雅一时没能把钟瑜晓当成即将离职的上司,而是看作体贴细心的乖女友了,笑笑说起自己私心的看法,“你觉不觉得管雅琴不讨人喜欢?”
钟瑜晓思忖片刻,说,“当上领导,注定不会讨下属喜欢。”
“也是,”刘晋雅忽而好奇起来,“孙会计也参加竞聘了,又没当上经理,又要在比自己资历浅年纪小的人手下干活,会不会搞事啊?”
“你到时就知道了。”
刘晋雅看到钟瑜晓露出意味深长的笑,皱了皱眉,刚想细问便看到前方有小姨拿着大包小包走来。
她傻眼了,连忙下车帮忙拿,“小姨,你拿这些做什么?”
“帮你们买的。”小姨看到车后座已经放了礼物,撇撇嘴,“哎,白费劲。”
刘晋雅笑了,“你担心我们没准备礼物?”
小姨避而不答,挪开礼物腾位置,坐好之后淡淡地跟钟瑜晓说一句,“辛苦你了。”
钟瑜晓回头说了句“不客气”的客套话,刘晋雅看着小姨这口硬心软的样子,知道这段恋情算是被接受了,一下子把工作上的烦心事抛到脑后。
周末的车站人多,钟瑜晓不好停车,开着车子在周围绕圈。刘晋雅下车去接人,不认得姨夫和表弟,只能干站着等小姨打电话找人。
她到处瞎看的时候,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。
管雅琴。
人来人往,管雅琴没有发现她,拿着一个小行李包站在树下,面无表情地站定等待,抄手昂头的样子倒是跟上一回的钟瑜晓有几分相似。
刘晋雅没想到刚听到竞聘结果就见着了本人,愣住了,本能地不想在休息时间面对未来的上司,咬咬唇想站到公告牌后头遮一遮。
不巧,旁边的小姨找到了姨夫和表弟,扯着嗓子大喊,“阿坤,这里!”
小姨的声音俱备辨识度和穿透力,一下子引来了不少目光。
包括管雅琴的。
刘晋雅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视线,就这么对了上去。
她干笑,挥手打个招呼,管雅琴轻抿唇角,也抬起手回应一下,不甚热络。
刘晋雅挺理解——就算她们俩互相看得顺眼,管雅琴参加竞聘忙了一上午,没能休息多久便赶来车站坐车,身心俱疲,自然懒得应付她这个交情浅的下属。
刘晋雅收回目光,跟了小姨往前走,看到了未曾谋面的姨夫和表弟。
姨夫是标准的国字脸,看着沉稳,笑起来没能掩住凌厉的目光,不显得温和,反而有点笑面虎的意思,表弟随了小姨的长相,年纪小,长得白皙瘦削,对上她们有一种满不在乎的傲慢,瞧一眼便别开脸,闷头去拉自己的大箱子。
“这是你姨夫,还有你表弟阿坤,这是小雅,大姐的女儿。”小姨热切介绍。
刘晋雅礼貌问了好,两父子也是客气回应,态度却比管雅琴还冷。
她失落,有一种自己天生不讨人喜欢的感觉。
“我给晓晓打电话。”刘晋雅说了一声,拿出手机拨号。
小姨主动解释,“晓晓是小雅的朋友,帮忙来接我们的。”
“哦。”姨夫点个头,没耐心地看了一眼手表。
刘晋雅登时紧张起来,跟钟瑜晓说话都结巴,“哦,我们在左边的门……不是,你看到挂着灯笼的树了吗?嗯,好,我知道,现在就过去。”
“怎么样?”小姨问。
刘晋雅弱弱指了个方向,“我们去那边等她吧。”
小姨说好,带头走起来,十分机智地抄了一条捷径,眼见着就要经过管雅琴等待的那棵树。
刘晋雅暗暗叹口气,认命跟上,在经过时跟小姨说一声,走到管雅琴面前挤出笑问好。
“来接人?”管雅琴似乎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,大方问出口。
“对啊,你在等车?”
“回家办点事。”
“噢。”刘晋雅没了话,纠结要不要坦白自己知道竞聘结果的事情,恭喜一下管雅琴。
小姨总是在这种巧合的时候出现,看她没跟上,大声喊,“快来,我看到车了!”
刘晋雅尴尬应声,转头跟管雅琴道歉,“不好意思,我家里有点事。”
“嗯,再见。”
刘晋雅多说一句祝福,“一路顺风。”
管雅琴笑着点头,“你也去陪家人吧。”
时间紧迫,刘晋雅不能多客气,挥手急急转身,蓦地听到管雅琴说的下一句轻飘飘的“关心话”。
“别让钟经理等久了。”
刘晋雅心里一咯噔,顿住脚步回首,才发现管雅琴的笑容里带着讽刺,是那样的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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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晋雅没有太在意她们的举动,感受到钟瑜晓攥着自己的手渐渐发凉,心疼地搓一搓想帮忙取暖。
从昨晚开始,她便知道钟瑜晓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。小姨帮忙还钱之后,她们之间没了上司下属的身份,没了欠一大笔钱的羁绊,剩下的是同居的恋人关系。
刘晋雅这么一想,倒也生出一点高兴的情绪。
按照小姨的说法,多年前妈妈借出去周转的钱极其重要,数目不小,这笔帐难算,却如小姨所说那样与她无关。
她总算不用天天忧愁怎么不着痕迹地还利息,好好跟钟瑜晓在一起了。
钟瑜晓没放过她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,拿起手机给她发信息,“很开心?”
还了钱就是和钟瑜晓撇清关系了,刘晋雅感觉直接答个“开心”有歧义,仔细考虑之后小心地打上一句话发过去,“我不喜欢我们之间有欠债还钱的关系。”
钟瑜晓回得很快:“好。”
看到钟瑜晓平静的神色,刘晋雅猜出了背后的用意,抿抿唇打字问,“你是为了我收下小姨的钱吗?”
钟瑜晓轻叹,打字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,“我看到你记账了。”
刘晋雅一愣,想起自己在手机记账软件上面单独列出来的类别——“晓晓”,里头全是钟瑜晓给她买的东西,有时是加班之后的夜宵,有时是一时兴起的小蛋糕,有时是周末节日出去她没能抢到付钱的花费。
她看着那个类别的数目越来越多,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。
这是一起相处的点滴,也是她渐渐积累的欠款。
刘晋雅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,钟瑜晓不过是看到某个东西很好看买了一份,当作生活里的小惊喜,她看到精致的小玩意开心不过一瞬,便费心费力地找价格。
她没想过这个举动已经被钟瑜晓看在眼里。
刘晋雅叹气,想着说些什么解释,电话另一头的姨夫忽的爆出一声吼,硬生生喊出了扬声器的效果,“你是不是被骗了!”
她们齐齐望过去,看到的是焦头烂额的小姨在解释,“我没被骗,是想替大姐还钱。”
“大半夜还钱?”姐夫不理解为什么小姨要突然要求转账,还是半信半疑,“多少?”
“八万八。”
“什么!?”姨夫在听到这个数目,更是坚信小姨被骗了,“不可能,大姐怎么会借这么多钱?”
小姨没顾忌钟瑜晓在场,直接说,“大姐嫁的混蛋借的,现在他欠钱跑掉了,高利贷找上门,得赶紧还上才能好好过日子啊!”
听到爸爸的代称变成了混蛋,刘晋雅哪怕赞同,仍是觉着丢人,小心翼翼地打量钟瑜晓的脸色。
钟瑜晓扬起一笑,安慰地抚了抚她的手背。
小姨注意到刘晋雅尴尬的表情,轻咳一声,起身走到旁边去打电话,过了一会儿喜滋滋地回来同钟瑜晓说,“他已经在转了,应该没多久就能到账。”
钟瑜晓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去看大姐吧。”小姨无意在这家小店留太久,“我刚才回来时顺便付了钱,直接走就行。”
喝个茶的功夫就解决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,刘晋雅有点不敢相信,恍惚着跟着走出茶馆,与钟瑜晓并肩跟在小姨身后,慢悠悠地往医院走。
被外头的冷风一吹,她的脑袋清醒不少,经过公车站牌时看到不少上班族在等待回家的公车,明白心里隐隐约约的别扭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刘晋雅也是普通上班族的一员,拿着短期内不会升高的工资,面对医药费以及高利贷的巨款理应愁眉不展。
但她幸运,有小姨和钟瑜晓帮忙。
这次的解决,与之前没什么两样——别人负责出钱,她负责松一口气。
以她的工资,减去日常生活开销,去还八万八不可能是如此迅速的事情。她听着小姨的忽悠,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替自己出钱的事情。
这样对吗?
哪怕有妈妈和小姨说不清的钱财往来,刘晋雅还是没法释怀,不甘心自己一点忙帮不上。
可她一想到自己的工资,这种不甘心变成了心里一根刺。
刘晋雅醒悟了,她现在留恋的Z公司,并不是最优的选择。助理的工资提升空间不高,分公司的人和外边的应聘者削尖脑袋想往总部凑,财务部的人员趋向饱和,她一个资历太浅学历和能力不突出的人,实现调岗的可能微乎其微。
她头一次清晰地看清了现在的形势。
即使钟瑜晓没走,Z公司对她来说也不是一个能长久待下去的好地方。
这是她赖以为生的工作,最该考虑的是发展的前景,而不是钟瑜晓能不能在上班时间陪在她的身边,更不是将来的上司究竟会不会给她好脸色。
刘晋雅想到管雅琴几次投来的不友好的目光,直觉对方更倾向于一个信得过的新人,不会让自己留太久。
她已经看到了离职的未来,心里迷茫,一恍惚走错了道。
“这边。”钟瑜晓伸手拉了一下。
刘晋雅回过神,被钟瑜晓牵着走回正道,还没说话,对上了小姨耐人寻味的探看。
她愣了愣,想要松开钟瑜晓的手,却看小姨已经转过头去,先一步走远。
好像是不再管她们了。
“也好。”刘晋雅叹口气,干脆继续牵着钟瑜晓的手往里走。
钟瑜晓摸着她的手冰冷,一起揣进大衣口袋里,“刚才想什么呢?”
工作的事情,刘晋雅已经习惯于请教钟瑜晓了,不多想就问了出口,“在想我升职加薪的可能性大不大。”
钟瑜晓没说话,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一些。
刘晋雅读出了里头的难以开口,笑了,“我知道不大啦,一个凭着后门才能进入公司的人,工作时间短,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升职加薪。”
“你打算一直做助理吗?”钟瑜晓问了一句。
刘晋雅摇头,“我当时为了早点找到工作,随便投的简历,对未来没有规划。”
说着的时候,她们进了医院,四周吵闹,实在不适合谈这么严肃的话题。刘晋雅同样没想清楚以后的路怎么走,匆匆敷衍了一句“我回去想想”,催着钟瑜晓去赶快到一楼的电梯。
到了病房门前,钟瑜晓自觉地松开她的手,站远一步。
刘晋雅看到这战战兢兢的样子,不由心疼,“不用这么夸张吧,我妈的眼睛不如小姨厉害,可能看到我们搂搂抱抱也只以为是朋友关系好而已。”
钟瑜晓轻哼,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,“要试试吗?”
刘晋雅闭嘴,推开病房门进去。
妈妈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,正和小姨说着什么,笑得开心,见到她更是把褶子都笑出来了,“小雅来啦。”
“妈。”刘晋雅走过去,关心地问,“最近怎么样了?”
“还不错。”妈妈拍了拍肩膀,“这里的伤消肿了。”
刘晋雅探头去看,除了纱布没瞧出任何区别,小姨看她一脸茫然,笑了,“就是随口一说,你还认真起来了。哎,我给你解释,就是快好了的意思!”
“是嘛。”她担忧地看着妈妈一动不动的腿,“能走路吗?”
“能,或许不久后就不用拐杖了。“
刘晋雅时常会想起当初妈妈昏迷的惨状,总把情况看得严重,如今见到妈妈慈眉善目的笑脸总算放了心,“那就好了。”
“小钟。”妈妈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钟瑜晓,热情招呼,“进来坐呀。”
小姨笑容一僵,却也跟着招呼,帮忙拉了张椅子。
钟瑜晓道谢坐下。
自从话说顺溜以后,妈妈没能见到钟瑜晓,这次逮着机会赶紧多关切了几句,“小钟在哪里上班呀?”
刘晋雅心里一咯噔。
虽然她们在同一家公司并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情,但这件事情一开始不说,被人问了才坦白,实在是有些奇怪了。
她想到妈妈和小姨听到真相之后的诧异,不由紧张,紧紧盯着钟瑜晓。
“G公司。”钟瑜晓答的却是她没想过的答案。
刘晋雅愣了愣,片刻后反应过来钟瑜晓说的是将来的公司。
妈妈惊讶,“很厉害的公司啊,工作忙吗?”
“最近不忙。”钟瑜晓挑了长辈喜欢听的话说,“今天来得匆忙,没给您带礼物,真是抱歉了。”
“没事,你来看我,我已经很高兴了。”妈妈似乎挺喜欢钟瑜晓的,看着便露出慈爱的笑容。
刘晋雅起初看着和谐的两人开心,笑到后头竟有一点无奈:要是妈妈知道钟瑜晓和她的关系,会是什么反应呢?还能像现在这样和谐吗?
她出神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,妈妈以为她受了冷落不高兴,转头来关心她,闲聊几句生活上的事情。
四个人凑在一块,即使有个不爱说话的钟瑜晓和不擅长表达的刘晋雅,你一言我一语,聊着聊着就把两小时花光了。妈妈看看时间不迟了,催她们赶紧回家,“上了一天班很累的,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妈,明天是周末。”刘晋雅帮着妈妈倒水,“多陪你一会儿没关系的。
妈妈摇头,小声说,“你不为小钟考虑一下?”
“噢。”刘晋雅瞥一眼乖巧等候的钟瑜晓,想想也是。
挺平常的对话,小姨听着变了味,看她们的眼神古怪,帮着催促,“行了,你们回去吧。”
刘晋雅才拿起包便被小姨带出了病房。
“小钟。”到了走廊,小姨才敢问出口,“你收到钱了吗?”
钟瑜晓不说话,把短信亮给小姨看。
小姨安了心,“这就好。”
“小姨。”刘晋雅多交代了一句,“妈妈那里,我希望您……”
“放心,我什么都不会说。”小姨拍胸口保证。
刘晋雅松口气。
回去的路上,刘晋雅想到那段交代工作的对话,搜索了一下G公司,点进官网之后面对高大上的界面懵了一懵,点到了“人才招聘”的界面,选来选去找到了相关专业,失落地发现自己不符合任何一个岗位的条件。
“在看什么?”钟瑜晓抽空瞥了一眼。
刘晋雅老实答,“G公司的官网。”
钟瑜晓勾起一笑,“愿意去了解了?”
刘晋雅想到自己知道钟瑜晓要离职以来的表现,心虚地点头。
在钟瑜晓说要辞职之后,她就处于一种恐慌的无所适从的状态,对于那时的她来说,钟瑜晓去哪家公司不重要,重要的是什么时候走,能不能带上她,满脑子考虑的是怎么让那个噩梦一般的日子来得更晚一些,对于其他事情倒是不闻不问了。
要不是今天妈妈问起,刘晋雅估计得等到钟瑜晓正式离职才不甘心地面对事实,问一句“你去哪里了”。
“晋雅,我们只是上班见不到面。”钟瑜晓误解了她低头的意思,停下车伸手搂着她。
或许先前跟钟瑜晓聊过职业规划,她看到规模更大的G公司,没有垂头丧气,而是掂量自身实力怎么能够到招聘的门槛。她已经敢想象离开Z公司的未来,不再惴惴不安,开玩笑说,“我知道,我只是查一查你下班回家要多久嘛……”
钟瑜晓一愣,“查到了吗?”
“嗯……不远,”刘晋雅认真答了,“提前半个小时做饭等你就好。”
“说不定你下班比我晚。”
刘晋雅觉得这也是有可能的,叹气,“好吧,你乖乖在家等我,饭就不要做了。”
“哼。”钟瑜晓马上不高兴了,收手坐回去启动车子,用微微昂头的侧脸表达着不满。
刘晋雅看得一阵无奈。
她已经面对自己工作能力差的事实,钟宝宝怎么还没能认清自己的厨艺水平呢。
——
周六早上,小姨的丈夫和儿子搭着清晨的动车来这里玩。小姨想去接他们,人生地不熟,托了刘晋雅帮忙。刘晋雅当然愿意帮自家人,小心地去问钟瑜晓意见。
钟瑜晓不仅答应了,还十分热切地要去买礼物,明明跟小姨约好中午见面,一大早就拉着刘晋雅往商店跑。
礼多人不怪,刘晋雅也想给未曾谋面的姨夫和表弟买点东西,不嫌弃周末的早起,心甘情愿地跟着去。
她知道,姨夫之所以要在这个周末急急忙忙来看小姨,是想看一看让小姨放下一切赶来,轻松用一句话借走八万八存款的“大姐”究竟是什么人。
欠着钱和人情,刘晋雅对待小姨一家是谨小慎微的没出息样子,在礼物上很是豪爽,一下子把年终奖给花光了。
带着礼物,她们开车去接小姨。在小区外等待时,钟瑜晓查看信息,冷不丁说了句,“管雅琴是新的财务部经理。”
“啊?”刘晋雅愣了愣,反应过来了——噢,今天不但是要去接姨夫和表弟的日子,还是内部竞聘正式开始的日子。
对于管雅琴赢得职位的事情,她早有心理准备,不惊讶,“哦”了一声,却觉得心里烦躁不安,没心情对着手机刷新闻了,叹口气望向窗外。
“很失望?”钟瑜晓问。
“也不是。”刘晋雅无力靠在座椅上,“想到会有一段适应期就心烦。”
钟瑜晓没答话,帮着她将卡在安全带打卷的发丝解开。
这个动作太温柔,刘晋雅一时没能把钟瑜晓当成即将离职的上司,而是看作体贴细心的乖女友了,笑笑说起自己私心的看法,“你觉不觉得管雅琴不讨人喜欢?”
钟瑜晓思忖片刻,说,“当上领导,注定不会讨下属喜欢。”
“也是,”刘晋雅忽而好奇起来,“孙会计也参加竞聘了,又没当上经理,又要在比自己资历浅年纪小的人手下干活,会不会搞事啊?”
“你到时就知道了。”
刘晋雅看到钟瑜晓露出意味深长的笑,皱了皱眉,刚想细问便看到前方有小姨拿着大包小包走来。
她傻眼了,连忙下车帮忙拿,“小姨,你拿这些做什么?”
“帮你们买的。”小姨看到车后座已经放了礼物,撇撇嘴,“哎,白费劲。”
刘晋雅笑了,“你担心我们没准备礼物?”
小姨避而不答,挪开礼物腾位置,坐好之后淡淡地跟钟瑜晓说一句,“辛苦你了。”
钟瑜晓回头说了句“不客气”的客套话,刘晋雅看着小姨这口硬心软的样子,知道这段恋情算是被接受了,一下子把工作上的烦心事抛到脑后。
周末的车站人多,钟瑜晓不好停车,开着车子在周围绕圈。刘晋雅下车去接人,不认得姨夫和表弟,只能干站着等小姨打电话找人。
她到处瞎看的时候,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。
管雅琴。
人来人往,管雅琴没有发现她,拿着一个小行李包站在树下,面无表情地站定等待,抄手昂头的样子倒是跟上一回的钟瑜晓有几分相似。
刘晋雅没想到刚听到竞聘结果就见着了本人,愣住了,本能地不想在休息时间面对未来的上司,咬咬唇想站到公告牌后头遮一遮。
不巧,旁边的小姨找到了姨夫和表弟,扯着嗓子大喊,“阿坤,这里!”
小姨的声音俱备辨识度和穿透力,一下子引来了不少目光。
包括管雅琴的。
刘晋雅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视线,就这么对了上去。
她干笑,挥手打个招呼,管雅琴轻抿唇角,也抬起手回应一下,不甚热络。
刘晋雅挺理解——就算她们俩互相看得顺眼,管雅琴参加竞聘忙了一上午,没能休息多久便赶来车站坐车,身心俱疲,自然懒得应付她这个交情浅的下属。
刘晋雅收回目光,跟了小姨往前走,看到了未曾谋面的姨夫和表弟。
姨夫是标准的国字脸,看着沉稳,笑起来没能掩住凌厉的目光,不显得温和,反而有点笑面虎的意思,表弟随了小姨的长相,年纪小,长得白皙瘦削,对上她们有一种满不在乎的傲慢,瞧一眼便别开脸,闷头去拉自己的大箱子。
“这是你姨夫,还有你表弟阿坤,这是小雅,大姐的女儿。”小姨热切介绍。
刘晋雅礼貌问了好,两父子也是客气回应,态度却比管雅琴还冷。
她失落,有一种自己天生不讨人喜欢的感觉。
“我给晓晓打电话。”刘晋雅说了一声,拿出手机拨号。
小姨主动解释,“晓晓是小雅的朋友,帮忙来接我们的。”
“哦。”姨夫点个头,没耐心地看了一眼手表。
刘晋雅登时紧张起来,跟钟瑜晓说话都结巴,“哦,我们在左边的门……不是,你看到挂着灯笼的树了吗?嗯,好,我知道,现在就过去。”
“怎么样?”小姨问。
刘晋雅弱弱指了个方向,“我们去那边等她吧。”
小姨说好,带头走起来,十分机智地抄了一条捷径,眼见着就要经过管雅琴等待的那棵树。
刘晋雅暗暗叹口气,认命跟上,在经过时跟小姨说一声,走到管雅琴面前挤出笑问好。
“来接人?”管雅琴似乎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,大方问出口。
“对啊,你在等车?”
“回家办点事。”
“噢。”刘晋雅没了话,纠结要不要坦白自己知道竞聘结果的事情,恭喜一下管雅琴。
小姨总是在这种巧合的时候出现,看她没跟上,大声喊,“快来,我看到车了!”
刘晋雅尴尬应声,转头跟管雅琴道歉,“不好意思,我家里有点事。”
“嗯,再见。”
刘晋雅多说一句祝福,“一路顺风。”
管雅琴笑着点头,“你也去陪家人吧。”
时间紧迫,刘晋雅不能多客气,挥手急急转身,蓦地听到管雅琴说的下一句轻飘飘的“关心话”。
“别让钟经理等久了。”
刘晋雅心里一咯噔,顿住脚步回首,才发现管雅琴的笑容里带着讽刺,是那样的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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