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
“我愿意。”
刘晋雅听到这三个字,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,转头看向绷着身子的颜梓楠。
颜梓楠的表情坚定,拳头紧握,咬字用力,声音因为太过使劲而微微颤抖,瞪着的眼睛满是红血丝,隐隐有着水光。
被别人打断说话的经历,刘晋雅经历过很多次,唯有今天没带上半点委屈,觉着憋回去的话就这样融化在了颜梓楠眼角泪花里头,悄然无声,满是酸楚。
连颜梓楠本人,也屈服在了不公的现实之下,她还能说些什么呢?
刘晋雅不忍再看颜梓楠的样子,别开眼,低下头盯着地面。钟瑜晓察觉到她难过的情绪,走到身侧无言地搭肩膀搂了下,微微动着的指尖按紧了,希望能给她点安慰的力量。
周华翰看着她们俱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模样,不说话,在沙发扶手上轻敲着节拍。
“喂!”一个激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“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?”
众人循声望去,见着的是尹忻畅刷的从沙发上蹦起来,插腰瞪眼,活脱脱一副要大闹的凶狠样子,抬起手的指尖要戳到周华翰脸上去了,“范秋阳是个抄袭的贱人,梓楠才是真正的作者,什么“小范秋阳”,你怎么不说“小颜梓楠”呢!不就一个破画廊吗!有什么了不起!”
尹忻畅吼完,拽着颜梓楠的胳膊要往外走,“我们回去!我让我爸开个画廊,专门放你的画!”
周华翰看着她们闹起来,开始还很平静地抱着观望态度,听到尹忻畅说“我爸”两个字,不客气地冷笑。
尹忻畅恼了,瞪去一眼,再多加了句保证,“大不了我把房子和车子都卖了!我帮你出书,帮你办展览,前几天你不是看了那什么电商的网站吗?我砸钱把你捧到竞价榜第一,不是什么难事!没必要在这破地方受人欺负!”
看尹忻畅话说绝了,刘晋雅觉着不能任由尹忻畅胡闹下去,“小尹,你别这样,颜梓楠有自己的主意……”
“能有什么主意?想哭都不敢哭!”尹忻畅动作豪放,一下子捏了颜梓楠的下巴抬起来。
颜梓楠避开,却因为挣扎眨了眨眼,落下两滴眼泪。
正是这两滴眼泪成了转机,颜梓楠哭都哭了,再也没法伪装下去,心一狠直接甩开了尹忻畅的手,“我要留下!”
尹忻畅因这突然的动作而歪了歪身形,不敢相信地反问,“你图什么呀?展览?出书?这些我都可以帮你啊。”
颜梓楠不说话。
“哦?”周华翰笑了,接连问了尹忻畅几句,“展览打算找哪个画廊办呢?出版社找好了吗?首印打算定个多少,销售渠道呢?颜梓楠的履历不够好看,总要润色和通稿造势,效果不佳的话,要压一压媒体新闻,狠一点直接造假门票和书籍销量……每一步都是钱,你能问你爸要多少?就算你顺利炒出一个‘艺术大师’,表面完美了,有心人拿着作品去问业内人士怎么办?名声小的没有用,名声大的人可不稀罕你那点钱,你打算用什么收买?”
尹忻畅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“我还没提范秋阳从中作梗的可能。”周华翰端起茶杯,用盖子拨动茶叶,让茶水散出满堂清香,“你就没话说了?”
隔行如隔山,尹忻畅在自家公司都是懵懵懂懂,能被熟人用一幅假画骗得头晕,对书画方面一无所知,连包装手法也是随便听来,大概有个印象而已,周华翰问画廊,问出版社,尹忻畅脑中一片空白,无措地看向刘晋雅。
刘晋雅无奈叹气。
周华翰说的是事实,她顾着给面子从未在尹忻畅面前提起扫兴,如今这些困难就这么砸在了尹忻畅脸上,一点不给面子,她终于后悔当初没说个明白,上前小声劝,“小尹,不要这么激动,坐下来慢慢说。”
“有什么好说的。”尹忻畅委屈,恨恨看向周华翰,“我不懂,我没钱行了吧。”
刘晋雅头疼了,用另一个角度去劝,“不是这个意思,你看看梓楠啊。”
尹忻畅望过去。
颜梓楠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自己的简历,紧紧捏着纸张,只敢坐沙发上的一小部分,低着头缩身子,完全是一副颓丧的模样。
方才那番话,不仅仅是在打击尹忻畅,更是在给颜梓楠的伤口上撒盐。
“梓楠,你决定吧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尹忻畅败了,说完了就往外头走。
颜梓楠用指尖细细擦着眼泪,吸吸鼻子,第一件事就是拿起被丢到一边的履历翻到作品列表的页数,双手呈上给周华翰过目,“如果你真的欣赏我的作品,不是为了制造噱头,我愿意当一个‘小范秋阳’,这是我的几幅作品,请您看一看。”
周华翰接过,却只瞥了一眼便说,“我看过你的作品。”
颜梓楠愣住了。
“被人偷走的《桑田》,”周华翰终于给了她们一个真心实意而不是客套礼貌的笑脸,“还有你贱卖给欧德福的十一幅画。”
贱卖这个词,总归比打包要刺耳多了。
想起被赶出美院之后的冲动决定,颜梓楠懊悔,咬唇思忖片刻才缓和面色,说起真心话,“我那时比较困难。”
“困难还要挑三拣四的?”周华翰看到颜梓楠示弱,也不再板着脸了,“‘小范秋阳’不好听,却是让你最快进入大众视线里的方法。你的名字已经跟范秋阳分不开,为什么不干脆利用这一点?你有真才实学,总有一天能摘掉这个称号,到时没有人会记得‘小范秋阳’,只会认得颜梓楠这三个字。”
颜梓楠若有所思。
瞧见颜梓楠咬的嘴唇要破,周华翰叹口气,直起身子,不再像个阔气老爷似的靠在椅背上,从大衣里里拿出名片夹,给颜梓楠递了一张,“试试看吧,这是我的名片,你有兴趣的话带作品来,我们找个时间详谈。”
颜梓楠颤巍巍接下,之后不懂怎么继续下去,转头望向刘晋雅。
刘晋雅柔声说,“你做决定吧。”
“好。”颜梓楠收妥了名片,同周华翰说,“您什么时候有时间?”
周华翰看了看手表,“你什么时候能把作品带来?”
颜梓楠思忖片刻,“我这两天租个画室,再画一幅。”
画幅画说得轻巧简单,钟瑜晓和尹忻畅困惑,刘晋雅大概猜到颜梓楠对之前的作品不满意想重新画,但对上“这两天”的说法,难免有些担忧——颜梓楠就算能画出来,这样许诺是不是轻率了点。
还好,周华翰不加怀疑,笑了,“你不嫌弃的话,直接来这里画吧。画室有的是,要是遇上说得上话的同行还能交个朋友。”
颜梓楠倒是不客气,“现在能去吗?”
“能。”周华翰给助理使了个眼色,“就让小孙带你们过去。”
他们一行人出了办公室,开门正好看到捏着手机在打电话的尹忻畅。尹忻畅见到他们迅速挂断,脸上的愁苦表情没收回去,一声不吭地跟着他们走。
“有事?”钟瑜晓帮着问。
尹忻畅嘟囔,“我爸真抠。”
看来是要钱不成了。
珈艺画苑外表看起来是个古朴简单的门口,里头却很宽敞,结构复杂,绕过正屋沿了一条弯曲小道往里走,便能瞧见一栋与宅院格格不入的崭新现代建筑。
周华翰说,“老屋子容易潮,我特地建了这栋楼用来保存作品,后来觉着房间空着可惜,设置一些画室给朋友们用。你们不用客气,想画画的去画,不想画的去可以四处走走看看,安静些就行。”
靠着周华翰刷脸,她们越过了大门保安的障碍往里走,看到宽敞明亮的地方,心情跟着开朗起来。
周华翰似乎对颜梓楠画画挺有兴趣,特地指定了一间,“这里光线特别好……”
门一打开,她们深刻体会到光线特别好了。
屋子里有两个缠在一块的人,一个人坐在飘窗上,脸颊绯红,昂头承着亲吻,无措挣扎间躲到了吹乱的窗帘里,另一个人微微弯腰,大衣褪到胳膊肘,因为怀里的人揪住而绷紧了,勒出优美好看的身材线条。
阳光洒进来,照亮了两个女孩子唇瓣上的水光。
“啊!”坐着的妹子吓得缩了缩。
站着的倒是很镇定,把怀里的人搂好,转头看向他们这群不速之客。
刘晋雅傻眼了。
司妍?
——
突然间看了活色生香的一幕,每个人心思不同,反应也就不一样了。
刘晋雅想着非礼勿视,别开目光转身离开,钟瑜晓依然是一副小跟班的样子,对于发生的一切就是挑眉惊讶了下,之后不做任何反应,下意识跟着刘晋雅倒退一步。
尹忻畅同样是个小跟班,却从没预料到会亲眼见着一对女孩子亲热,震惊得目瞪口呆。
颜梓楠毫不避忌,直勾勾瞧着屋子里的画面,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,见着孙助理要关门,让开一步,不忘把尹忻畅也抓走了。
她们都往后退了,周华翰也跟着转身,重重咳嗽,孙助理便抓紧时间把门又关上了,砰的一声巨响。
“不好意思,我们再去看看别的画室把。”周华翰有了点生意人的样子,扬起一个标准的客气微笑,“这边请。”
她们只能跟着走了。
到了另一个画室,孙助理开一丝缝隙确认了房间里真没人才打开门请他们进去。周华翰有别的事情,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,把画室里留给颜梓楠自由发挥。
颜梓楠一点没受到刚才那段插曲的影响,扫视着桌子上摆放整齐的画具,拿起一支笔盯着瞧。
尹忻畅喜欢瞎侃,却很能看人脸色,一瞧颜梓楠板脸肃然陷入沉思了,哪怕憋了一肚子话想找人吐槽,依旧生生忍下了。
刘晋雅自认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,不去干涉,看画室里存放的其他人的练习作,沿着屋子转一圈,见到了各种画者手稿作品,各有各的风格,不由在心里感慨周华翰真如康先生所说的一样目光挑剔毒辣。
她转了一圈,感慨一圈,转头想换个方向,不期然撞见亦步亦趋的钟瑜晓。
刘晋雅笑了。
第一次出差去N市的时候,她们去看书法展,钟宝宝也是这么乖乖当小尾巴呢。
“来。”刘晋雅不想打扰颜梓楠,牵了钟瑜晓的手往外走。
出了画室,外头正好是一个休息区,她们选了个桌子坐下,没多久就后悔了——这四通八达的开阔地方吹着阵阵冷风,凉得人受不住。
刘晋雅想走,刚起了心思便听到其他人的谈话声,大概说的是珈艺画苑最近要开设的展览。
她忽的不觉着冷了,认真听着,从对话之中猜出了两人的身份——一个人说得比较多,在极力地说着自己的作品,另一个人似乎是策展人,说话圆滑,连拒绝都婉转动听。
刘晋雅听得入神,倒不是策展人的声音和说话技巧惊人,而是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点。
这次展览是以年轻画家为主的群展,策展人想借此表现出年轻人群对当代艺术的一种新的审美取向。
也就是说,颜梓楠很适合参加。
先前刚想着做了能做的事情该放松了,刘晋雅转眼听到了有用的信息,还是放不下,想再了解一下,转头一望,发现旁边是一大桌子人认真地讨论,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。
她黯然,无奈地放弃了上前问询的决定。
钟瑜晓看出了她的心思,不方便说话,用信息给她发了一句,“颜梓楠还没签约。”
刘晋雅瞧见,感到不是滋味——是啊,颜梓楠没把作品交出去,只得了周华翰口头的签约意愿,甚至不算是珈艺画苑的一员,位置尴尬。
可是,以她对艺术展览的了解,以年轻艺术家为主的群展真的很少,下一次机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。
刘晋雅一操心起来没完没了,登时坐不住,回了画室那头去,想从窗户里看看颜梓楠画画的进度——不管如何,都得把签约给搞定了再说。
颜梓楠很争气,换个陌生的环境依然能够迅速进入状态,心平气和在调颜料。
尹忻畅在旁边坐着,双手托腮盯人,两眼放空。
“看来要画很久。”刘晋雅问,“要不要叫上小尹一起走?”
钟瑜晓轻哼,“这样挺好。”
“是吗?”
“我从没见过尹忻畅这么安静。”
刘晋雅讶然,重新审视画室里的画面。
正好,颜梓楠碰掉了一支颜料,哒哒地在地上弹出响声,尹忻畅回过神,想去捡起,没够到便被人抢了先,懵懵懂懂一抬头,本能地对着颜梓楠傻笑了下。
颜梓楠面无表情,微微扬起一瞬的唇角被室内通透的光线照亮。
两个女孩子没说一句话,又退回了各自的位置,做着各自的事情,眉眼温柔,身上披洒的阳光有些炫目,散发出青春的充满活力的光彩。
明明屋子里的两人离得老远,刘晋雅却觉着自己被恩爱的甜腻滋味齁着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不敢打扰画室里的岁月静好,牵着钟瑜晓灰溜溜往外跑。
钟瑜晓特别听话,到了楼下才问了句,“去哪里?”
刘晋雅看了看时间,“快到午饭时间啦,我看旅游攻略说,有一家店说是A市地道风味,去试试?”
“好。”
“先去办公室打个招呼吧。”刘晋雅想着一声不吭地走太没礼貌,“就算周先生没空,我们也可以跟孙助理说句再见。”
钟瑜晓不反对,被她牵着到处走。
刘晋雅攥着软滑好捏的手,昂头挺胸走在前头,踩着阳光灿烂的光明大道,觉得自己在遛钟宝宝。
她有种人生赢家的错觉。
也就是错觉。
“晋雅。”钟瑜晓发现她的步子开始飘了,一用力把她拽回身边,“石子路容易打滑,走慢点。”
“好。”刘晋雅放慢脚步,觉着肩并肩靠太近牵手别扭,下意识地挽胳膊去了。
钟瑜晓笑意更深。
刘晋雅察觉出了什么,想撒手的,又觉着自己好不容易捂暖的地方为什么要放弃,默默从了——算了,钟瑜晓比她高,这么挽着挺舒服的。
珈艺画苑的前半部分是老庭院改造的,风景不错,石子铺路,两排树木绿得幽深,角落有一树梅花,点点嫣红在寒风里轻摆,有幽幽清香吹拂而来。
上回她们去N市,走的全是热闹的街道,拥挤难行难免给人烦躁感,这次不做功夫就到了A市来,刘晋雅看着时间紧,一度遗憾没能走遍景点,此时看到幽静漂亮的精致终于沉下心来,挽着钟瑜晓漫步,享受闲暇的惬意。
她已经觉得不枉此行了。
“开心点了?”钟瑜晓看到她挂着笑,也跟着弯唇角。
刘晋雅无辜眨眼,“我之前也很开心啊。”
“周五怕赶不上动车,周六早上睡过去了,下午烦恼怎么打扮才能不在庆功宴上失礼。”钟瑜晓总是用事实说话,“一见到颜梓楠就皱眉,查起资料会叹气……”
刘晋雅败了,“好啦,我错了,接下来陪你好好玩行了吧?”
钟瑜晓不给面子,“不可能。”
“怎么不可能了,跟周先生说完再见,我们就……”
刘晋雅话说到一半,看到司妍和林淇淇从画苑办公室里走出来,顿住了。
比起画室里不小心撞见的样子,林淇淇和司妍穿戴整齐,老实走路,一前一后,表情掩在口罩和帽子下头,一样的款式不同的颜色。
刘晋雅没在意这对小百合的情侣打扮,眼尖瞧见司妍拿着一张宣传单,上边有大大的“风华”二字,正与画室休息区听过的年轻人群展名字相同。
她一时忘记自己刚才在跟钟瑜晓说什么保证,想法活跃起来了。
钟瑜晓看出她心思飘远了,悠悠叹气,帮着响亮喊了一声,“司妍。”
那两人抬眼望来。
刘晋雅没准备好说辞,慌得不知所措。
钟瑜晓不慌不忙地牵着她上去,主动说,“还记得我们吗?”
司妍撇嘴,“嗯,挖墙脚的。”
刘晋雅尴尬,出言解释,“我没想挖墙脚,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。”
“哦,知道了。”司妍对她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,“有什么事吗?”
刘晋雅的目光往传单上瞥。
司妍差点也低头跟着看的时候,钟瑜晓对着没见过几次面的司妍自然而然说了句:“有空吗?我请你吃饭。”
刘晋雅一惊。
彼此不熟,怎么能这么直接地约饭?
果然,司妍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头,用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钟瑜晓一番。
空气突然安静,只剩寒风呼啸的声音。
司妍冷笑一声,把传单叠了叠揣进兜里,缓缓启口:
“吃什么?”
刘晋雅不大看得懂这个走向了。
“司妍!”一旁沉默的林淇淇受不了了,拽着司妍到旁边小声嘀咕,“你怎么又被人用饭拐走了?”
“她人挺好的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,跟你一样会做饭。”
这段话恰好顺着风,一句不漏地传了过来。
刘晋雅瞥一眼面色淡然的钟瑜晓,实在是服气了。
会做饭?钟宝宝真能唬人啊。
作者有话要说:钟宝宝严肃脸:真会,不好吃而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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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晋雅听到这三个字,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,转头看向绷着身子的颜梓楠。
颜梓楠的表情坚定,拳头紧握,咬字用力,声音因为太过使劲而微微颤抖,瞪着的眼睛满是红血丝,隐隐有着水光。
被别人打断说话的经历,刘晋雅经历过很多次,唯有今天没带上半点委屈,觉着憋回去的话就这样融化在了颜梓楠眼角泪花里头,悄然无声,满是酸楚。
连颜梓楠本人,也屈服在了不公的现实之下,她还能说些什么呢?
刘晋雅不忍再看颜梓楠的样子,别开眼,低下头盯着地面。钟瑜晓察觉到她难过的情绪,走到身侧无言地搭肩膀搂了下,微微动着的指尖按紧了,希望能给她点安慰的力量。
周华翰看着她们俱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模样,不说话,在沙发扶手上轻敲着节拍。
“喂!”一个激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“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?”
众人循声望去,见着的是尹忻畅刷的从沙发上蹦起来,插腰瞪眼,活脱脱一副要大闹的凶狠样子,抬起手的指尖要戳到周华翰脸上去了,“范秋阳是个抄袭的贱人,梓楠才是真正的作者,什么“小范秋阳”,你怎么不说“小颜梓楠”呢!不就一个破画廊吗!有什么了不起!”
尹忻畅吼完,拽着颜梓楠的胳膊要往外走,“我们回去!我让我爸开个画廊,专门放你的画!”
周华翰看着她们闹起来,开始还很平静地抱着观望态度,听到尹忻畅说“我爸”两个字,不客气地冷笑。
尹忻畅恼了,瞪去一眼,再多加了句保证,“大不了我把房子和车子都卖了!我帮你出书,帮你办展览,前几天你不是看了那什么电商的网站吗?我砸钱把你捧到竞价榜第一,不是什么难事!没必要在这破地方受人欺负!”
看尹忻畅话说绝了,刘晋雅觉着不能任由尹忻畅胡闹下去,“小尹,你别这样,颜梓楠有自己的主意……”
“能有什么主意?想哭都不敢哭!”尹忻畅动作豪放,一下子捏了颜梓楠的下巴抬起来。
颜梓楠避开,却因为挣扎眨了眨眼,落下两滴眼泪。
正是这两滴眼泪成了转机,颜梓楠哭都哭了,再也没法伪装下去,心一狠直接甩开了尹忻畅的手,“我要留下!”
尹忻畅因这突然的动作而歪了歪身形,不敢相信地反问,“你图什么呀?展览?出书?这些我都可以帮你啊。”
颜梓楠不说话。
“哦?”周华翰笑了,接连问了尹忻畅几句,“展览打算找哪个画廊办呢?出版社找好了吗?首印打算定个多少,销售渠道呢?颜梓楠的履历不够好看,总要润色和通稿造势,效果不佳的话,要压一压媒体新闻,狠一点直接造假门票和书籍销量……每一步都是钱,你能问你爸要多少?就算你顺利炒出一个‘艺术大师’,表面完美了,有心人拿着作品去问业内人士怎么办?名声小的没有用,名声大的人可不稀罕你那点钱,你打算用什么收买?”
尹忻畅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“我还没提范秋阳从中作梗的可能。”周华翰端起茶杯,用盖子拨动茶叶,让茶水散出满堂清香,“你就没话说了?”
隔行如隔山,尹忻畅在自家公司都是懵懵懂懂,能被熟人用一幅假画骗得头晕,对书画方面一无所知,连包装手法也是随便听来,大概有个印象而已,周华翰问画廊,问出版社,尹忻畅脑中一片空白,无措地看向刘晋雅。
刘晋雅无奈叹气。
周华翰说的是事实,她顾着给面子从未在尹忻畅面前提起扫兴,如今这些困难就这么砸在了尹忻畅脸上,一点不给面子,她终于后悔当初没说个明白,上前小声劝,“小尹,不要这么激动,坐下来慢慢说。”
“有什么好说的。”尹忻畅委屈,恨恨看向周华翰,“我不懂,我没钱行了吧。”
刘晋雅头疼了,用另一个角度去劝,“不是这个意思,你看看梓楠啊。”
尹忻畅望过去。
颜梓楠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自己的简历,紧紧捏着纸张,只敢坐沙发上的一小部分,低着头缩身子,完全是一副颓丧的模样。
方才那番话,不仅仅是在打击尹忻畅,更是在给颜梓楠的伤口上撒盐。
“梓楠,你决定吧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尹忻畅败了,说完了就往外头走。
颜梓楠用指尖细细擦着眼泪,吸吸鼻子,第一件事就是拿起被丢到一边的履历翻到作品列表的页数,双手呈上给周华翰过目,“如果你真的欣赏我的作品,不是为了制造噱头,我愿意当一个‘小范秋阳’,这是我的几幅作品,请您看一看。”
周华翰接过,却只瞥了一眼便说,“我看过你的作品。”
颜梓楠愣住了。
“被人偷走的《桑田》,”周华翰终于给了她们一个真心实意而不是客套礼貌的笑脸,“还有你贱卖给欧德福的十一幅画。”
贱卖这个词,总归比打包要刺耳多了。
想起被赶出美院之后的冲动决定,颜梓楠懊悔,咬唇思忖片刻才缓和面色,说起真心话,“我那时比较困难。”
“困难还要挑三拣四的?”周华翰看到颜梓楠示弱,也不再板着脸了,“‘小范秋阳’不好听,却是让你最快进入大众视线里的方法。你的名字已经跟范秋阳分不开,为什么不干脆利用这一点?你有真才实学,总有一天能摘掉这个称号,到时没有人会记得‘小范秋阳’,只会认得颜梓楠这三个字。”
颜梓楠若有所思。
瞧见颜梓楠咬的嘴唇要破,周华翰叹口气,直起身子,不再像个阔气老爷似的靠在椅背上,从大衣里里拿出名片夹,给颜梓楠递了一张,“试试看吧,这是我的名片,你有兴趣的话带作品来,我们找个时间详谈。”
颜梓楠颤巍巍接下,之后不懂怎么继续下去,转头望向刘晋雅。
刘晋雅柔声说,“你做决定吧。”
“好。”颜梓楠收妥了名片,同周华翰说,“您什么时候有时间?”
周华翰看了看手表,“你什么时候能把作品带来?”
颜梓楠思忖片刻,“我这两天租个画室,再画一幅。”
画幅画说得轻巧简单,钟瑜晓和尹忻畅困惑,刘晋雅大概猜到颜梓楠对之前的作品不满意想重新画,但对上“这两天”的说法,难免有些担忧——颜梓楠就算能画出来,这样许诺是不是轻率了点。
还好,周华翰不加怀疑,笑了,“你不嫌弃的话,直接来这里画吧。画室有的是,要是遇上说得上话的同行还能交个朋友。”
颜梓楠倒是不客气,“现在能去吗?”
“能。”周华翰给助理使了个眼色,“就让小孙带你们过去。”
他们一行人出了办公室,开门正好看到捏着手机在打电话的尹忻畅。尹忻畅见到他们迅速挂断,脸上的愁苦表情没收回去,一声不吭地跟着他们走。
“有事?”钟瑜晓帮着问。
尹忻畅嘟囔,“我爸真抠。”
看来是要钱不成了。
珈艺画苑外表看起来是个古朴简单的门口,里头却很宽敞,结构复杂,绕过正屋沿了一条弯曲小道往里走,便能瞧见一栋与宅院格格不入的崭新现代建筑。
周华翰说,“老屋子容易潮,我特地建了这栋楼用来保存作品,后来觉着房间空着可惜,设置一些画室给朋友们用。你们不用客气,想画画的去画,不想画的去可以四处走走看看,安静些就行。”
靠着周华翰刷脸,她们越过了大门保安的障碍往里走,看到宽敞明亮的地方,心情跟着开朗起来。
周华翰似乎对颜梓楠画画挺有兴趣,特地指定了一间,“这里光线特别好……”
门一打开,她们深刻体会到光线特别好了。
屋子里有两个缠在一块的人,一个人坐在飘窗上,脸颊绯红,昂头承着亲吻,无措挣扎间躲到了吹乱的窗帘里,另一个人微微弯腰,大衣褪到胳膊肘,因为怀里的人揪住而绷紧了,勒出优美好看的身材线条。
阳光洒进来,照亮了两个女孩子唇瓣上的水光。
“啊!”坐着的妹子吓得缩了缩。
站着的倒是很镇定,把怀里的人搂好,转头看向他们这群不速之客。
刘晋雅傻眼了。
司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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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间看了活色生香的一幕,每个人心思不同,反应也就不一样了。
刘晋雅想着非礼勿视,别开目光转身离开,钟瑜晓依然是一副小跟班的样子,对于发生的一切就是挑眉惊讶了下,之后不做任何反应,下意识跟着刘晋雅倒退一步。
尹忻畅同样是个小跟班,却从没预料到会亲眼见着一对女孩子亲热,震惊得目瞪口呆。
颜梓楠毫不避忌,直勾勾瞧着屋子里的画面,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,见着孙助理要关门,让开一步,不忘把尹忻畅也抓走了。
她们都往后退了,周华翰也跟着转身,重重咳嗽,孙助理便抓紧时间把门又关上了,砰的一声巨响。
“不好意思,我们再去看看别的画室把。”周华翰有了点生意人的样子,扬起一个标准的客气微笑,“这边请。”
她们只能跟着走了。
到了另一个画室,孙助理开一丝缝隙确认了房间里真没人才打开门请他们进去。周华翰有别的事情,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,把画室里留给颜梓楠自由发挥。
颜梓楠一点没受到刚才那段插曲的影响,扫视着桌子上摆放整齐的画具,拿起一支笔盯着瞧。
尹忻畅喜欢瞎侃,却很能看人脸色,一瞧颜梓楠板脸肃然陷入沉思了,哪怕憋了一肚子话想找人吐槽,依旧生生忍下了。
刘晋雅自认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,不去干涉,看画室里存放的其他人的练习作,沿着屋子转一圈,见到了各种画者手稿作品,各有各的风格,不由在心里感慨周华翰真如康先生所说的一样目光挑剔毒辣。
她转了一圈,感慨一圈,转头想换个方向,不期然撞见亦步亦趋的钟瑜晓。
刘晋雅笑了。
第一次出差去N市的时候,她们去看书法展,钟宝宝也是这么乖乖当小尾巴呢。
“来。”刘晋雅不想打扰颜梓楠,牵了钟瑜晓的手往外走。
出了画室,外头正好是一个休息区,她们选了个桌子坐下,没多久就后悔了——这四通八达的开阔地方吹着阵阵冷风,凉得人受不住。
刘晋雅想走,刚起了心思便听到其他人的谈话声,大概说的是珈艺画苑最近要开设的展览。
她忽的不觉着冷了,认真听着,从对话之中猜出了两人的身份——一个人说得比较多,在极力地说着自己的作品,另一个人似乎是策展人,说话圆滑,连拒绝都婉转动听。
刘晋雅听得入神,倒不是策展人的声音和说话技巧惊人,而是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点。
这次展览是以年轻画家为主的群展,策展人想借此表现出年轻人群对当代艺术的一种新的审美取向。
也就是说,颜梓楠很适合参加。
先前刚想着做了能做的事情该放松了,刘晋雅转眼听到了有用的信息,还是放不下,想再了解一下,转头一望,发现旁边是一大桌子人认真地讨论,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。
她黯然,无奈地放弃了上前问询的决定。
钟瑜晓看出了她的心思,不方便说话,用信息给她发了一句,“颜梓楠还没签约。”
刘晋雅瞧见,感到不是滋味——是啊,颜梓楠没把作品交出去,只得了周华翰口头的签约意愿,甚至不算是珈艺画苑的一员,位置尴尬。
可是,以她对艺术展览的了解,以年轻艺术家为主的群展真的很少,下一次机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。
刘晋雅一操心起来没完没了,登时坐不住,回了画室那头去,想从窗户里看看颜梓楠画画的进度——不管如何,都得把签约给搞定了再说。
颜梓楠很争气,换个陌生的环境依然能够迅速进入状态,心平气和在调颜料。
尹忻畅在旁边坐着,双手托腮盯人,两眼放空。
“看来要画很久。”刘晋雅问,“要不要叫上小尹一起走?”
钟瑜晓轻哼,“这样挺好。”
“是吗?”
“我从没见过尹忻畅这么安静。”
刘晋雅讶然,重新审视画室里的画面。
正好,颜梓楠碰掉了一支颜料,哒哒地在地上弹出响声,尹忻畅回过神,想去捡起,没够到便被人抢了先,懵懵懂懂一抬头,本能地对着颜梓楠傻笑了下。
颜梓楠面无表情,微微扬起一瞬的唇角被室内通透的光线照亮。
两个女孩子没说一句话,又退回了各自的位置,做着各自的事情,眉眼温柔,身上披洒的阳光有些炫目,散发出青春的充满活力的光彩。
明明屋子里的两人离得老远,刘晋雅却觉着自己被恩爱的甜腻滋味齁着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不敢打扰画室里的岁月静好,牵着钟瑜晓灰溜溜往外跑。
钟瑜晓特别听话,到了楼下才问了句,“去哪里?”
刘晋雅看了看时间,“快到午饭时间啦,我看旅游攻略说,有一家店说是A市地道风味,去试试?”
“好。”
“先去办公室打个招呼吧。”刘晋雅想着一声不吭地走太没礼貌,“就算周先生没空,我们也可以跟孙助理说句再见。”
钟瑜晓不反对,被她牵着到处走。
刘晋雅攥着软滑好捏的手,昂头挺胸走在前头,踩着阳光灿烂的光明大道,觉得自己在遛钟宝宝。
她有种人生赢家的错觉。
也就是错觉。
“晋雅。”钟瑜晓发现她的步子开始飘了,一用力把她拽回身边,“石子路容易打滑,走慢点。”
“好。”刘晋雅放慢脚步,觉着肩并肩靠太近牵手别扭,下意识地挽胳膊去了。
钟瑜晓笑意更深。
刘晋雅察觉出了什么,想撒手的,又觉着自己好不容易捂暖的地方为什么要放弃,默默从了——算了,钟瑜晓比她高,这么挽着挺舒服的。
珈艺画苑的前半部分是老庭院改造的,风景不错,石子铺路,两排树木绿得幽深,角落有一树梅花,点点嫣红在寒风里轻摆,有幽幽清香吹拂而来。
上回她们去N市,走的全是热闹的街道,拥挤难行难免给人烦躁感,这次不做功夫就到了A市来,刘晋雅看着时间紧,一度遗憾没能走遍景点,此时看到幽静漂亮的精致终于沉下心来,挽着钟瑜晓漫步,享受闲暇的惬意。
她已经觉得不枉此行了。
“开心点了?”钟瑜晓看到她挂着笑,也跟着弯唇角。
刘晋雅无辜眨眼,“我之前也很开心啊。”
“周五怕赶不上动车,周六早上睡过去了,下午烦恼怎么打扮才能不在庆功宴上失礼。”钟瑜晓总是用事实说话,“一见到颜梓楠就皱眉,查起资料会叹气……”
刘晋雅败了,“好啦,我错了,接下来陪你好好玩行了吧?”
钟瑜晓不给面子,“不可能。”
“怎么不可能了,跟周先生说完再见,我们就……”
刘晋雅话说到一半,看到司妍和林淇淇从画苑办公室里走出来,顿住了。
比起画室里不小心撞见的样子,林淇淇和司妍穿戴整齐,老实走路,一前一后,表情掩在口罩和帽子下头,一样的款式不同的颜色。
刘晋雅没在意这对小百合的情侣打扮,眼尖瞧见司妍拿着一张宣传单,上边有大大的“风华”二字,正与画室休息区听过的年轻人群展名字相同。
她一时忘记自己刚才在跟钟瑜晓说什么保证,想法活跃起来了。
钟瑜晓看出她心思飘远了,悠悠叹气,帮着响亮喊了一声,“司妍。”
那两人抬眼望来。
刘晋雅没准备好说辞,慌得不知所措。
钟瑜晓不慌不忙地牵着她上去,主动说,“还记得我们吗?”
司妍撇嘴,“嗯,挖墙脚的。”
刘晋雅尴尬,出言解释,“我没想挖墙脚,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。”
“哦,知道了。”司妍对她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,“有什么事吗?”
刘晋雅的目光往传单上瞥。
司妍差点也低头跟着看的时候,钟瑜晓对着没见过几次面的司妍自然而然说了句:“有空吗?我请你吃饭。”
刘晋雅一惊。
彼此不熟,怎么能这么直接地约饭?
果然,司妍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头,用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钟瑜晓一番。
空气突然安静,只剩寒风呼啸的声音。
司妍冷笑一声,把传单叠了叠揣进兜里,缓缓启口:
“吃什么?”
刘晋雅不大看得懂这个走向了。
“司妍!”一旁沉默的林淇淇受不了了,拽着司妍到旁边小声嘀咕,“你怎么又被人用饭拐走了?”
“她人挺好的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,跟你一样会做饭。”
这段话恰好顺着风,一句不漏地传了过来。
刘晋雅瞥一眼面色淡然的钟瑜晓,实在是服气了。
会做饭?钟宝宝真能唬人啊。
作者有话要说:钟宝宝严肃脸:真会,不好吃而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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