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
89
丰伟泽看到门口站着长辈的时候,已经怂了。
钟瑜晓她们人再多,丰伟泽根本不在意,但是这些长辈们不一样。这次餐厅的开业庆典,他求了父亲的一位朋友许久才能办成,宣传时大笔大笔往外扔钱,虽然知道是必须做的,心里没点底气,总想着收不回本要怎么办。
他焦躁不安,对朋友发脾气是料定了钟瑜晓和尹忻畅不会往外说,不会影响到自己在长辈面前装乖巧无辜。
丰伟泽怎么都没想到,自己坑朋友的话给长辈直接听到,眼见着钟爸爸身后站着的投资人脸色难看,慌了。
他在乎投资人对自己的印象,哪怕不服气钟爸爸的斥责很想回骂“关你屁事”,念在钱的份上,还是把怒火压下来,端起笑容走上前,好声好气地给钟爸爸解释,“叔叔,您别生气,我们是在闹着玩呢。”
钟爸爸冷哼,“打人是闹着玩?”
“没打呀,吓一下她们而已。”丰伟泽看了一眼冷漠旁观的钟瑜晓,根本不受影响地套近乎,“小时候,我们不经常这么闹着玩吗?有一次还差点打破您的墨砚。”
他扯起小时候的事情,想让钟家人顾念长达十年的交情。
钟瑜晓表情冷漠。
钟爸爸更是不吃这一套,指着钟瑜晓推搡间掐红的手腕。“你不是闹着玩,是真的要打人!”
“真没有……”
钟瑜晓没给丰伟泽说下去的机会,举起手,白皙纤细的一小截冒出这么片红色,格外惹眼。
刘晋雅看着心疼,往前走要查看,被钟妈妈抢了个先,默默退回去帮着尹忻畅递纸巾。
“对不起。”丰伟泽马上承认错误,“是我不对,不小心用了劲,我让小王给你找药膏擦一擦?”
助理小王第一次没能拦住娘子军,第二次挡了长辈一会儿,反而让房间里的争吵声响给别人听完了,自知有错,这会儿特别机灵地应声,拉椅子安排位置忙乎,“各位先坐,我这就去找医药箱。”
“不坐了!”尹忻畅着急,吸吸鼻子,咳嗽两声把嗓子整通了,扯着一把哑得不行的声音讨公道,“你不能利用梓楠炒作,把刚才台上的东西剪了!”
丰伟泽毫不犹豫地点头,“行,我找人剪掉,宣传片成品也让你们看过了再放。这次事情是我不对,刚才说的话全是糊涂的酒话,让你们不高兴了,对不起。”
他态度诚恳,说活时微微弯腰,比助理小王还狗腿,作出一副知错能改的样子。
投资人面色稍缓,钟爸爸若有所思,钟妈妈在丈夫在场的时候一般不参与这种做决定发话的事情,忙着给钟瑜晓查看伤势。
在场的三个长辈似乎已经被搞定了。
尹忻畅是个没主意的人,看颜梓楠低头不发话,觉得这件事情或许没这么大不了,看到丰伟泽已经答应剪掉了捣乱画面并道歉,就算了。
钟瑜晓留了个心眼,问旁边的刘晋雅,“这样行吗?”
刘晋雅自始至终都是个小透明的状态,突然被问意见被吓了跳,面对大家的目光,硬着头皮拿出手机,“微博和论坛已经传遍了。”
早在策划人泼脏水的时候,台下的人便进入了看好戏的状态,四处转发,只转载个人描述的文字还好,最怕的是有人全程录像,图文并茂、绘声绘色地传——这个画家好漂亮,可惜人品不行,这个餐厅宣传真不落俗套,当场撕逼,没有一点掩饰。
“丰伟泽。”钟爸爸看到连“颜梓楠跟餐厅老板有一腿,这次闹翻才抖出丑闻”的造谣都出来,觉得这件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能解决的,“你必须道歉。”
丰伟泽抢着答,“好好好,我现在就道歉……”
“你在公众号和微博发一份正式声明,等下出去上台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次。”
丰伟泽为难,“活动结束了再说行吗?”
“就现在。”钟爸爸挑了最具体的时候,“人多。”
丰伟泽小心地瞥了一眼投资人,发现对方并没有制止钟爸爸,咬牙答应了,“行!你们先回包厢休息一下,我整理一会儿就出去。”
钟爸爸说到这想给投资人留点面子,投资人对上了目光,点点头,“给伟泽一点时间吧。”
“几分钟。”钟瑜晓却不肯,非要问一个实实在在的答案。
丰伟泽刚松口气又被人追着问,不高兴地敷衍答,“看情况吧,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“很多事情,不好意思,这是我们餐厅的机密,不能外传。”
刘晋雅在旁边听得好一阵气——这个人太无耻,看起来什么都愿意做,问到详细具体的又开始犹豫不敢答应,根本是随便拿了话糊弄人。
“唉。”投资人看不下去了,“你们别着急,先出去休息一下,我跟伟泽说说话,十分钟内肯定登台给你们一个解释和道歉。”
钟瑜晓还想说,刚讲了一个字被钟爸爸斜来的一眼看老实了。
他们一行人不得不离开丰伟泽办公室。
从办公区到宾客区只有一条走廊,钟爸爸走在最前头,钟妈妈带了尹忻畅去洗手间补妆,颜梓楠沉默地当一个跟班,帮着拿化妆品和手包。
少了几个人,中间空了一大块,刘晋雅被钟瑜晓牵着慢悠悠在后头走,不敢上前。
钟爸爸止住脚步,回头看她们。
刘晋雅急急地想要抽回手,钟瑜晓攥紧了不让,就这么与她十指相扣迎向爸爸的目光。
钟爸爸没管她们俩相牵的手,“你们跟丰伟泽签了什么合同。”
刘晋雅低头,“我不知道,是梓楠和小尹签的。”
钟爸爸不说话,皱眉打量她紧捏的手。
看出一点责怪的意味,钟瑜晓开口维护,“李叔叔是投资人,他已经插手,合同没有用了。”
“下次呢?”
出了这种事情,刘晋雅心里愧疚,又觉着钟爸爸不想看到她拼命往外摘的逃避状态,主动认错,“我错了,下次我会帮她们看一看。”
“你是颜梓楠的经纪人?”
“不是。”刘晋雅据实答话,“我只是介绍她和丰伟泽认识,后来让她自己跟丰伟泽谈了。”
钟爸爸竟是笑了,“那你错在哪里?”
刘晋雅答不上来,尴尬低头。
“爸。”钟瑜晓不乐意听了,“晋雅人好,想帮尹忻畅和颜梓楠看看而已。”
“这是做生意,不是过家家。”钟爸爸对上钟瑜晓便严肃起来了,“当初就该说清楚,谁负责牵线,谁负责谈合同,别到了出事的时候才找责任在谁身上,主动认错不是善良而是惹祸!如果这次不是小尹,而是一个心眼小的人,你们早就遭人怨恨了。”
刘晋雅哑口无言,钟瑜晓驳不过这句话,索性沉默。
“你们自己想吧。”钟爸爸冷哼,转身时看了钟瑜晓一眼,意味深长。
钟爸爸到走廊尽头停了下来。
刘晋雅回神,一抬头发现钟爸爸站在走廊口等着人,心里一揪。
她想多了。
几十秒后,钟妈妈从洗手间不紧不慢走出来,钟爸爸的目光相随,看着妻子走近自然而然地抬起手,钟妈妈挽上去,随了丈夫的节奏往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走,背影优雅从容,
隔了不远的距离,刘晋雅将夫妻间的默契看得明白,又多了一分莫名其妙的情绪。
“怎么了?”尹忻畅看到她们俩都是一张黑脸,担心了,“叔叔骂你们了。”
刘晋雅摇头,钟瑜晓果断答,“是啊。”
“对不起啊,怪我们太糊涂了乱签合同,应该问一问小雅这样的专业人士的……”
要是平时,刘晋雅肯定说“没关系不全是你们的错”,听过钟爸爸的一番话,对着尹忻畅犹有些发红的眼眶,纠结到说不出话。
她一个“专业人士”,眼见着朋友被坑,似乎有点没良心,可Z公司和妈妈的事情没解决,她当时真的没时间和心力去帮忙。
情分与本分的问题,说也说不清楚。
“走吧。”钟瑜晓没让这个话题继续,“我们回位置上坐着,等道歉。”
尹忻畅没多想,高高兴兴地答,“好啊。”
五分钟后,丰伟泽听了话,登台说一通道歉。
戏已经看过了,台下的人并不在意,该吃吃该玩玩。
尹忻畅收拾好自己之后,带着颜梓楠匆匆离去,临走前给她们发了条信息告知:“累了,先走了,”
打字飞快、废话超多的小话痨尹忻畅变成这样,刘晋雅看着信息读出了无奈,挨不住地跟钟瑜晓提议,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——
回到家里,刘晋雅和钟瑜晓煮了一锅面当夜宵。
丰伟泽餐厅的菜本来不怎么好吃,今天人多,厨师准备了一大堆现成的菜,随便热热便上桌,有的里头还是凉的,吃着不爽快。
大概是饿了,刘晋雅吃面特别香,给面子夸着钟瑜晓说,“唔~好吃~”
钟瑜晓冷哼,“是之前的菜太难吃了。”
“不,是这个好吃。”刘晋雅坚持着,“你要有自信。”
钟瑜晓表面不在意地撇撇嘴,手上把碗里的鸡蛋给了她,腕间被丰伟泽掐出的红印消掉了。
刘晋雅回忆起办公室里的惊险,小心问,“别的地方有没有受伤?”
钟瑜晓吃面的动作一顿,“没有。”
刘晋雅想再问,看到钟瑜晓吃了一大口脸颊鼓起的狼狈样子又住了口,把心头的疑惑压回去。
吃了面条,钟瑜晓主动担起了洗碗的重任,刘晋雅不愿意干看着,在旁边打下手。两个碗一个碟子一个锅,钟瑜晓洗得特别慢,时不时眺望眼前的小窗子,两眼放空,表情出神。
“怎么啦?”刘晋雅想起今天钟瑜晓的话很少,轻轻问,“是不是在想丰伟泽的事情。”
钟瑜晓思忖片刻,点了头。
“在办公室的时候,你经常不说话呢。”刘晋雅在多人的环境下习惯于盯着钟瑜晓,自然容易察觉——钟爸爸进门之前,钟瑜晓就很安静了,盯着丰伟泽的眼神是恨恨的,好几次真要出言质问的时候,又抿抿唇选择了沉默。
钟瑜晓擦拭碟子的动作一顿,“说不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从一开始,我们就错了。”钟瑜晓叹气,“不管丰伟泽失败需不需要自己还债,我们都不该要价八万来卖画。”
刘晋雅当时听到八万的数字也震惊,但看尹忻畅无所谓,默默当作是自己没见过世面忍下了。
事实上,一个刚出道没名气的画家每幅画一万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“唉。”刘晋雅在钟瑜晓把最后一个碟子放好的时候伸手抱住了。
钟瑜晓没躲,悬着湿漉漉的手不敢回抱,歪头用脸蹭她。
“噗。”刘晋雅感到痒,低低笑了声,拿过毛巾帮忙擦。
钟瑜晓看着她疲倦的面色,“已经这样了,多想没用,早点睡吧。”
“好。”
洗漱之后,刘晋雅吹头发,从梳妆台镜子倒影里看到床上的钟瑜晓怕被人发现打哈欠,捂着脸泪汪汪的模样,扑哧一笑,“不是说早点睡吗?”
被抓个正着,钟瑜晓不掩饰了,“等你。”
刘晋雅加快速度吹完了头发,走到床边盖好被子,想把手机给关机时看到尹忻畅发来信息,点开看来是餐厅剪过的庆典视频,朝旁边的钟瑜晓勾勾手,“来。”
钟瑜晓凑过来,把要转过来的她给按回去了,从后搂紧说,“这样暖和。”
“好吧。”背部贴着个热乎乎的身子感觉不错,刘晋雅伸了一只手出被窝,点下播放键之后抬高了方便枕在她肩上的钟瑜晓看。
庆典视频很长,刘晋雅看了两分钟耐不住地快进,僵硬的手指头在光滑的屏幕上划拉好几下愣是没成功,觉着丢人,小声嘀咕,“应该买个手机支架的。”
钟瑜晓笑了,“我来。”
“嗯。”刘晋雅递过手机,想回头配合着看,没扭过身子又被扳了回去,茫然地枕在钟瑜晓的胳膊上,“平躺着看不好吗……”
钟瑜晓用脸颊蹭了蹭她,含糊不清地说,“要抱。”
“好嘛。”刘晋雅完全没有招架之力,用被子掩一掩钟瑜晓露在外头当支架的胳膊。
钟瑜晓调播放进度的方式熟练多了,掌心倾斜,四指为托,拇指一划便正好到了颜梓楠走上台的地方。
鲁骏雄说的话彻底被剪了。
“呼。”刘晋雅松口气,“网上那些视频,我和小尹发私信想办法让别人删掉。”
“何必呢,餐厅登出道歉声明了,当是扩大知名度。”
“这样的知名度真的好吗?”刘晋雅苦恼,“我总觉得很不安……不行,我得问问康先生。”
钟瑜晓不满,“晋雅,很晚了。”
“哦对。”刘晋雅把手机放好,“关灯睡觉吧。”
明明开关触手可及,钟瑜晓就是不动,看着她的眼睛里有晶亮的眸光。
刘晋雅被盯得不好意思了,赧然说,“不管睡不睡都要关灯啊。”
“晋雅。”
“嗯~”
“我的手被你压麻了,你关灯吧。”
“……”刘晋雅郁闷了半天,小声地答应了一声,“知道了。”关灯的功夫,号称手麻了的钟瑜晓却又粘过来,又搂又蹭,巡来巡去的指尖起初还有点笨拙,而后渐渐轻巧,带了点细微的凉意,正与呵在耳边的温热呢喃相衬。
刘晋雅深吸几口气,想要喘匀了再骂,瞪过去却看钟瑜晓一脸无辜地说,“活动一下。”
有这么活动的吗?刘晋雅没好气地打开,扯了被子挡在身前,“刚才是谁打哈欠说困的?”
“我。”钟瑜晓是个诚实的人。
房间昏暗,刘晋雅瞧不清钟瑜晓的表情,只觉得近在咫尺一声着急的“我”字有点可爱,像个回答问题的好学宝宝,没忍住笑了,哄着问,“那还不快睡吗?”
她等着更好听的应答,钟瑜晓不配合了,躺回去睡好,“嗯,晚安。”
跟手麻是异曲同工之妙。
刘晋雅认输了,把揣在怀里的被子摊开,分一半给钟瑜晓盖好。钟瑜晓一开始闭眼安静,看她要远离又伸手搂住不肯放。
“晓晓啊……”
“睡着了。”钟瑜晓一本正经地说,“说梦话。”
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,刘晋雅纳闷,窝在怀中看着钟瑜晓闭起的双眼和微笑的唇角,不服输地捏了把,舍不得使劲就罢了,半途感觉凉飕飕的气从上往下传遍,力气全无,蜷缩起来。
钟瑜晓还有理,“踢被子。”
刘晋雅忙着遮掩无从争辩,眯眼瞧钟瑜晓接着玩梦游的一套。
她还是忘了关掉手机。
屏幕上,尹忻畅的信息一闪而过。
“晋雅~宣传片这样行吗?回个信呀!”
——
第二天,刘晋雅再看到信息,回的是,“你们问一问珈艺画苑的人再决定。”
尹忻畅没再追问,“好吧。”
“呼。”刘晋雅松了口气,把手机往旁边一扔,“终于说清楚了。”
钟瑜晓还在研究电炖锅的猪脚功能,闻言瞥她一眼,“你说不再帮忙了?”
“没有啊,只是小尹和梓楠总是略过珈艺画苑的人来问我,这样不好。”刘晋雅走到钟瑜晓旁边,一边帮着看说明书一边随意答了,“我不专业,不该乱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钟瑜晓敷衍应付。
刘晋雅知道钟瑜晓的心全在电炖锅上头了,笑了笑,“晓晓,骨头汤不好吗?为什么要折腾猪脚呢。”
“丰富菜式。”
刘晋雅不赞同,“不一定要用电炖锅啊,你想吃什么?我做给你。”
“你没空的时候呢?”
“不会。”刘晋雅前阵子趁着钟瑜晓上班去雅秋清梦逛了一圈,已经把底给摸清了,“拍卖行的业务很简单的,工作量少,我可能比以前回家更早,还能买菜哦。”
钟瑜晓思忖,“我给你买辆车?”
“这个我也想好了,坐地铁最快,买菜的话就在文西路口出站,找一辆共享单车骑着回来就好,开车不好找地方停,很麻烦的。”
钟瑜晓听得皱眉头,“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?”
“畅想未来,”刘晋雅决定不要瞎管颜梓楠的事情之后,真觉得无事一身轻了,“以后我按时下班,天天给你做饭吃。我加了淇淇的微信,她跟我说了好多简单又好吃的家常菜。”
她兴奋,钟瑜晓却是面无表情,“我也想学。”
刘晋雅轻咳,“乖,你周末学吧,平时我清闲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丢到一边的手机响了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刘晋雅看到是康先生的电话,心里一咯噔,犹豫片刻才接起,“喂?”
“小雅,在哪里呢?”
“在家……”刘晋雅经过昨晚腰酸背痛,实在不想出门,觉得康先生必然有事想找个理由,瞥一眼钟瑜晓便有谎言脱口而出,“带孩子。”
康先生笑了,“噢,挺辛苦啊。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刚才老周给我打电话,说是要联合推出一套纪念品,主打颜梓楠的《幽夜》。我觉得现在颜梓楠话题度高,值得考虑。”
“颜梓楠……话题度高?”刘晋雅不解。
钟瑜晓反应快,抛下电炖锅拿手机给她搜出来,走过来递给她看。
刘晋雅本能说了句,“谢谢。”
钟瑜晓眯起眼,不知出于什么心思,抱着她不够,还掐嗓子软软哼唧,“呜~”
“……”刘晋雅惊呆了,甚至忘记挥开钟瑜晓探到衣服里的手。
康先生也听到了,关心地问一句。
“你家孩子哭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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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伟泽看到门口站着长辈的时候,已经怂了。
钟瑜晓她们人再多,丰伟泽根本不在意,但是这些长辈们不一样。这次餐厅的开业庆典,他求了父亲的一位朋友许久才能办成,宣传时大笔大笔往外扔钱,虽然知道是必须做的,心里没点底气,总想着收不回本要怎么办。
他焦躁不安,对朋友发脾气是料定了钟瑜晓和尹忻畅不会往外说,不会影响到自己在长辈面前装乖巧无辜。
丰伟泽怎么都没想到,自己坑朋友的话给长辈直接听到,眼见着钟爸爸身后站着的投资人脸色难看,慌了。
他在乎投资人对自己的印象,哪怕不服气钟爸爸的斥责很想回骂“关你屁事”,念在钱的份上,还是把怒火压下来,端起笑容走上前,好声好气地给钟爸爸解释,“叔叔,您别生气,我们是在闹着玩呢。”
钟爸爸冷哼,“打人是闹着玩?”
“没打呀,吓一下她们而已。”丰伟泽看了一眼冷漠旁观的钟瑜晓,根本不受影响地套近乎,“小时候,我们不经常这么闹着玩吗?有一次还差点打破您的墨砚。”
他扯起小时候的事情,想让钟家人顾念长达十年的交情。
钟瑜晓表情冷漠。
钟爸爸更是不吃这一套,指着钟瑜晓推搡间掐红的手腕。“你不是闹着玩,是真的要打人!”
“真没有……”
钟瑜晓没给丰伟泽说下去的机会,举起手,白皙纤细的一小截冒出这么片红色,格外惹眼。
刘晋雅看着心疼,往前走要查看,被钟妈妈抢了个先,默默退回去帮着尹忻畅递纸巾。
“对不起。”丰伟泽马上承认错误,“是我不对,不小心用了劲,我让小王给你找药膏擦一擦?”
助理小王第一次没能拦住娘子军,第二次挡了长辈一会儿,反而让房间里的争吵声响给别人听完了,自知有错,这会儿特别机灵地应声,拉椅子安排位置忙乎,“各位先坐,我这就去找医药箱。”
“不坐了!”尹忻畅着急,吸吸鼻子,咳嗽两声把嗓子整通了,扯着一把哑得不行的声音讨公道,“你不能利用梓楠炒作,把刚才台上的东西剪了!”
丰伟泽毫不犹豫地点头,“行,我找人剪掉,宣传片成品也让你们看过了再放。这次事情是我不对,刚才说的话全是糊涂的酒话,让你们不高兴了,对不起。”
他态度诚恳,说活时微微弯腰,比助理小王还狗腿,作出一副知错能改的样子。
投资人面色稍缓,钟爸爸若有所思,钟妈妈在丈夫在场的时候一般不参与这种做决定发话的事情,忙着给钟瑜晓查看伤势。
在场的三个长辈似乎已经被搞定了。
尹忻畅是个没主意的人,看颜梓楠低头不发话,觉得这件事情或许没这么大不了,看到丰伟泽已经答应剪掉了捣乱画面并道歉,就算了。
钟瑜晓留了个心眼,问旁边的刘晋雅,“这样行吗?”
刘晋雅自始至终都是个小透明的状态,突然被问意见被吓了跳,面对大家的目光,硬着头皮拿出手机,“微博和论坛已经传遍了。”
早在策划人泼脏水的时候,台下的人便进入了看好戏的状态,四处转发,只转载个人描述的文字还好,最怕的是有人全程录像,图文并茂、绘声绘色地传——这个画家好漂亮,可惜人品不行,这个餐厅宣传真不落俗套,当场撕逼,没有一点掩饰。
“丰伟泽。”钟爸爸看到连“颜梓楠跟餐厅老板有一腿,这次闹翻才抖出丑闻”的造谣都出来,觉得这件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能解决的,“你必须道歉。”
丰伟泽抢着答,“好好好,我现在就道歉……”
“你在公众号和微博发一份正式声明,等下出去上台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次。”
丰伟泽为难,“活动结束了再说行吗?”
“就现在。”钟爸爸挑了最具体的时候,“人多。”
丰伟泽小心地瞥了一眼投资人,发现对方并没有制止钟爸爸,咬牙答应了,“行!你们先回包厢休息一下,我整理一会儿就出去。”
钟爸爸说到这想给投资人留点面子,投资人对上了目光,点点头,“给伟泽一点时间吧。”
“几分钟。”钟瑜晓却不肯,非要问一个实实在在的答案。
丰伟泽刚松口气又被人追着问,不高兴地敷衍答,“看情况吧,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“很多事情,不好意思,这是我们餐厅的机密,不能外传。”
刘晋雅在旁边听得好一阵气——这个人太无耻,看起来什么都愿意做,问到详细具体的又开始犹豫不敢答应,根本是随便拿了话糊弄人。
“唉。”投资人看不下去了,“你们别着急,先出去休息一下,我跟伟泽说说话,十分钟内肯定登台给你们一个解释和道歉。”
钟瑜晓还想说,刚讲了一个字被钟爸爸斜来的一眼看老实了。
他们一行人不得不离开丰伟泽办公室。
从办公区到宾客区只有一条走廊,钟爸爸走在最前头,钟妈妈带了尹忻畅去洗手间补妆,颜梓楠沉默地当一个跟班,帮着拿化妆品和手包。
少了几个人,中间空了一大块,刘晋雅被钟瑜晓牵着慢悠悠在后头走,不敢上前。
钟爸爸止住脚步,回头看她们。
刘晋雅急急地想要抽回手,钟瑜晓攥紧了不让,就这么与她十指相扣迎向爸爸的目光。
钟爸爸没管她们俩相牵的手,“你们跟丰伟泽签了什么合同。”
刘晋雅低头,“我不知道,是梓楠和小尹签的。”
钟爸爸不说话,皱眉打量她紧捏的手。
看出一点责怪的意味,钟瑜晓开口维护,“李叔叔是投资人,他已经插手,合同没有用了。”
“下次呢?”
出了这种事情,刘晋雅心里愧疚,又觉着钟爸爸不想看到她拼命往外摘的逃避状态,主动认错,“我错了,下次我会帮她们看一看。”
“你是颜梓楠的经纪人?”
“不是。”刘晋雅据实答话,“我只是介绍她和丰伟泽认识,后来让她自己跟丰伟泽谈了。”
钟爸爸竟是笑了,“那你错在哪里?”
刘晋雅答不上来,尴尬低头。
“爸。”钟瑜晓不乐意听了,“晋雅人好,想帮尹忻畅和颜梓楠看看而已。”
“这是做生意,不是过家家。”钟爸爸对上钟瑜晓便严肃起来了,“当初就该说清楚,谁负责牵线,谁负责谈合同,别到了出事的时候才找责任在谁身上,主动认错不是善良而是惹祸!如果这次不是小尹,而是一个心眼小的人,你们早就遭人怨恨了。”
刘晋雅哑口无言,钟瑜晓驳不过这句话,索性沉默。
“你们自己想吧。”钟爸爸冷哼,转身时看了钟瑜晓一眼,意味深长。
钟爸爸到走廊尽头停了下来。
刘晋雅回神,一抬头发现钟爸爸站在走廊口等着人,心里一揪。
她想多了。
几十秒后,钟妈妈从洗手间不紧不慢走出来,钟爸爸的目光相随,看着妻子走近自然而然地抬起手,钟妈妈挽上去,随了丈夫的节奏往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走,背影优雅从容,
隔了不远的距离,刘晋雅将夫妻间的默契看得明白,又多了一分莫名其妙的情绪。
“怎么了?”尹忻畅看到她们俩都是一张黑脸,担心了,“叔叔骂你们了。”
刘晋雅摇头,钟瑜晓果断答,“是啊。”
“对不起啊,怪我们太糊涂了乱签合同,应该问一问小雅这样的专业人士的……”
要是平时,刘晋雅肯定说“没关系不全是你们的错”,听过钟爸爸的一番话,对着尹忻畅犹有些发红的眼眶,纠结到说不出话。
她一个“专业人士”,眼见着朋友被坑,似乎有点没良心,可Z公司和妈妈的事情没解决,她当时真的没时间和心力去帮忙。
情分与本分的问题,说也说不清楚。
“走吧。”钟瑜晓没让这个话题继续,“我们回位置上坐着,等道歉。”
尹忻畅没多想,高高兴兴地答,“好啊。”
五分钟后,丰伟泽听了话,登台说一通道歉。
戏已经看过了,台下的人并不在意,该吃吃该玩玩。
尹忻畅收拾好自己之后,带着颜梓楠匆匆离去,临走前给她们发了条信息告知:“累了,先走了,”
打字飞快、废话超多的小话痨尹忻畅变成这样,刘晋雅看着信息读出了无奈,挨不住地跟钟瑜晓提议,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——
回到家里,刘晋雅和钟瑜晓煮了一锅面当夜宵。
丰伟泽餐厅的菜本来不怎么好吃,今天人多,厨师准备了一大堆现成的菜,随便热热便上桌,有的里头还是凉的,吃着不爽快。
大概是饿了,刘晋雅吃面特别香,给面子夸着钟瑜晓说,“唔~好吃~”
钟瑜晓冷哼,“是之前的菜太难吃了。”
“不,是这个好吃。”刘晋雅坚持着,“你要有自信。”
钟瑜晓表面不在意地撇撇嘴,手上把碗里的鸡蛋给了她,腕间被丰伟泽掐出的红印消掉了。
刘晋雅回忆起办公室里的惊险,小心问,“别的地方有没有受伤?”
钟瑜晓吃面的动作一顿,“没有。”
刘晋雅想再问,看到钟瑜晓吃了一大口脸颊鼓起的狼狈样子又住了口,把心头的疑惑压回去。
吃了面条,钟瑜晓主动担起了洗碗的重任,刘晋雅不愿意干看着,在旁边打下手。两个碗一个碟子一个锅,钟瑜晓洗得特别慢,时不时眺望眼前的小窗子,两眼放空,表情出神。
“怎么啦?”刘晋雅想起今天钟瑜晓的话很少,轻轻问,“是不是在想丰伟泽的事情。”
钟瑜晓思忖片刻,点了头。
“在办公室的时候,你经常不说话呢。”刘晋雅在多人的环境下习惯于盯着钟瑜晓,自然容易察觉——钟爸爸进门之前,钟瑜晓就很安静了,盯着丰伟泽的眼神是恨恨的,好几次真要出言质问的时候,又抿抿唇选择了沉默。
钟瑜晓擦拭碟子的动作一顿,“说不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从一开始,我们就错了。”钟瑜晓叹气,“不管丰伟泽失败需不需要自己还债,我们都不该要价八万来卖画。”
刘晋雅当时听到八万的数字也震惊,但看尹忻畅无所谓,默默当作是自己没见过世面忍下了。
事实上,一个刚出道没名气的画家每幅画一万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“唉。”刘晋雅在钟瑜晓把最后一个碟子放好的时候伸手抱住了。
钟瑜晓没躲,悬着湿漉漉的手不敢回抱,歪头用脸蹭她。
“噗。”刘晋雅感到痒,低低笑了声,拿过毛巾帮忙擦。
钟瑜晓看着她疲倦的面色,“已经这样了,多想没用,早点睡吧。”
“好。”
洗漱之后,刘晋雅吹头发,从梳妆台镜子倒影里看到床上的钟瑜晓怕被人发现打哈欠,捂着脸泪汪汪的模样,扑哧一笑,“不是说早点睡吗?”
被抓个正着,钟瑜晓不掩饰了,“等你。”
刘晋雅加快速度吹完了头发,走到床边盖好被子,想把手机给关机时看到尹忻畅发来信息,点开看来是餐厅剪过的庆典视频,朝旁边的钟瑜晓勾勾手,“来。”
钟瑜晓凑过来,把要转过来的她给按回去了,从后搂紧说,“这样暖和。”
“好吧。”背部贴着个热乎乎的身子感觉不错,刘晋雅伸了一只手出被窝,点下播放键之后抬高了方便枕在她肩上的钟瑜晓看。
庆典视频很长,刘晋雅看了两分钟耐不住地快进,僵硬的手指头在光滑的屏幕上划拉好几下愣是没成功,觉着丢人,小声嘀咕,“应该买个手机支架的。”
钟瑜晓笑了,“我来。”
“嗯。”刘晋雅递过手机,想回头配合着看,没扭过身子又被扳了回去,茫然地枕在钟瑜晓的胳膊上,“平躺着看不好吗……”
钟瑜晓用脸颊蹭了蹭她,含糊不清地说,“要抱。”
“好嘛。”刘晋雅完全没有招架之力,用被子掩一掩钟瑜晓露在外头当支架的胳膊。
钟瑜晓调播放进度的方式熟练多了,掌心倾斜,四指为托,拇指一划便正好到了颜梓楠走上台的地方。
鲁骏雄说的话彻底被剪了。
“呼。”刘晋雅松口气,“网上那些视频,我和小尹发私信想办法让别人删掉。”
“何必呢,餐厅登出道歉声明了,当是扩大知名度。”
“这样的知名度真的好吗?”刘晋雅苦恼,“我总觉得很不安……不行,我得问问康先生。”
钟瑜晓不满,“晋雅,很晚了。”
“哦对。”刘晋雅把手机放好,“关灯睡觉吧。”
明明开关触手可及,钟瑜晓就是不动,看着她的眼睛里有晶亮的眸光。
刘晋雅被盯得不好意思了,赧然说,“不管睡不睡都要关灯啊。”
“晋雅。”
“嗯~”
“我的手被你压麻了,你关灯吧。”
“……”刘晋雅郁闷了半天,小声地答应了一声,“知道了。”关灯的功夫,号称手麻了的钟瑜晓却又粘过来,又搂又蹭,巡来巡去的指尖起初还有点笨拙,而后渐渐轻巧,带了点细微的凉意,正与呵在耳边的温热呢喃相衬。
刘晋雅深吸几口气,想要喘匀了再骂,瞪过去却看钟瑜晓一脸无辜地说,“活动一下。”
有这么活动的吗?刘晋雅没好气地打开,扯了被子挡在身前,“刚才是谁打哈欠说困的?”
“我。”钟瑜晓是个诚实的人。
房间昏暗,刘晋雅瞧不清钟瑜晓的表情,只觉得近在咫尺一声着急的“我”字有点可爱,像个回答问题的好学宝宝,没忍住笑了,哄着问,“那还不快睡吗?”
她等着更好听的应答,钟瑜晓不配合了,躺回去睡好,“嗯,晚安。”
跟手麻是异曲同工之妙。
刘晋雅认输了,把揣在怀里的被子摊开,分一半给钟瑜晓盖好。钟瑜晓一开始闭眼安静,看她要远离又伸手搂住不肯放。
“晓晓啊……”
“睡着了。”钟瑜晓一本正经地说,“说梦话。”
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,刘晋雅纳闷,窝在怀中看着钟瑜晓闭起的双眼和微笑的唇角,不服输地捏了把,舍不得使劲就罢了,半途感觉凉飕飕的气从上往下传遍,力气全无,蜷缩起来。
钟瑜晓还有理,“踢被子。”
刘晋雅忙着遮掩无从争辩,眯眼瞧钟瑜晓接着玩梦游的一套。
她还是忘了关掉手机。
屏幕上,尹忻畅的信息一闪而过。
“晋雅~宣传片这样行吗?回个信呀!”
——
第二天,刘晋雅再看到信息,回的是,“你们问一问珈艺画苑的人再决定。”
尹忻畅没再追问,“好吧。”
“呼。”刘晋雅松了口气,把手机往旁边一扔,“终于说清楚了。”
钟瑜晓还在研究电炖锅的猪脚功能,闻言瞥她一眼,“你说不再帮忙了?”
“没有啊,只是小尹和梓楠总是略过珈艺画苑的人来问我,这样不好。”刘晋雅走到钟瑜晓旁边,一边帮着看说明书一边随意答了,“我不专业,不该乱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钟瑜晓敷衍应付。
刘晋雅知道钟瑜晓的心全在电炖锅上头了,笑了笑,“晓晓,骨头汤不好吗?为什么要折腾猪脚呢。”
“丰富菜式。”
刘晋雅不赞同,“不一定要用电炖锅啊,你想吃什么?我做给你。”
“你没空的时候呢?”
“不会。”刘晋雅前阵子趁着钟瑜晓上班去雅秋清梦逛了一圈,已经把底给摸清了,“拍卖行的业务很简单的,工作量少,我可能比以前回家更早,还能买菜哦。”
钟瑜晓思忖,“我给你买辆车?”
“这个我也想好了,坐地铁最快,买菜的话就在文西路口出站,找一辆共享单车骑着回来就好,开车不好找地方停,很麻烦的。”
钟瑜晓听得皱眉头,“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?”
“畅想未来,”刘晋雅决定不要瞎管颜梓楠的事情之后,真觉得无事一身轻了,“以后我按时下班,天天给你做饭吃。我加了淇淇的微信,她跟我说了好多简单又好吃的家常菜。”
她兴奋,钟瑜晓却是面无表情,“我也想学。”
刘晋雅轻咳,“乖,你周末学吧,平时我清闲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丢到一边的手机响了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刘晋雅看到是康先生的电话,心里一咯噔,犹豫片刻才接起,“喂?”
“小雅,在哪里呢?”
“在家……”刘晋雅经过昨晚腰酸背痛,实在不想出门,觉得康先生必然有事想找个理由,瞥一眼钟瑜晓便有谎言脱口而出,“带孩子。”
康先生笑了,“噢,挺辛苦啊。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刚才老周给我打电话,说是要联合推出一套纪念品,主打颜梓楠的《幽夜》。我觉得现在颜梓楠话题度高,值得考虑。”
“颜梓楠……话题度高?”刘晋雅不解。
钟瑜晓反应快,抛下电炖锅拿手机给她搜出来,走过来递给她看。
刘晋雅本能说了句,“谢谢。”
钟瑜晓眯起眼,不知出于什么心思,抱着她不够,还掐嗓子软软哼唧,“呜~”
“……”刘晋雅惊呆了,甚至忘记挥开钟瑜晓探到衣服里的手。
康先生也听到了,关心地问一句。
“你家孩子哭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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